逐霽

林霽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棟高層建筑的頂層。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更像一個設計精美的樣品間。

當林霽用指紋打開厚重的防盜門，一股混合著松木和礦物顏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顧曦抱著自己那個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光可鑒人的玄關地板上，有些無措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極簡，冷灰，大量留白。

客廳寬敞得近乎空曠，除了必要的沙發和茶幾，幾乎沒有多余的裝飾。

唯一顯眼的是占據整面南墻的落地窗，以及靠窗而立的高大畫架，上面蒙著一塊白色的亞麻布。

墻壁是純粹的白，地面上淺灰色的長絨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透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整潔和疏離感。

與顧曦記憶中舅舅那個總是堆滿書籍、綠植和零食，充滿生活氣息的家，截然不同。

“你的房間在那邊。”

林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她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浴室在左手邊。

里面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她的語調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像是在完成一項交接流程。

顧曦低低地“嗯”了一聲，拖著行李箱，走向那個指定的房間。

房間和她預想的一樣，干凈，整潔，有一張舒適的床和一個空蕩蕩的衣柜，帶著酒店客房式的標準與冷漠。

窗外是繁華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卻更反襯出屋內的寂靜。

她將行李箱放在墻角，沒有立即打開。

仿佛不打開，就還能保留一絲與過去生活的連接。

客廳里傳來細微的響動。

顧曦悄悄探出頭，看見林霽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背對著她。

她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白色絲質襯衫，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背脊。

她正用一把造型簡潔的水壺燒水，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克制。

暖黃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卻似乎無法融化她周身那層無形的清冷。

顧曦忽然意識到，從葬禮結束到現在，林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甚至沒有顯露出太多明顯的悲傷。

她只是那樣平靜地、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像一臺精密運行的機器。

這種平靜，比嚎啕大哭更讓顧曦感到害怕和孤獨。

她仿佛被遺棄在一座由玻璃和鋼鐵構建的、美麗卻冰冷的孤島上，而唯一的同伴，是一座沉默的冰山。

水燒開了，發出尖銳的鳴音。

林霽關掉火，拿出兩個干凈的玻璃杯。

她猶豫了一下，從櫥柜里找出一罐蜂蜜，舀了一勺，放入其中一個杯子，然后沖入熱水，用勺子慢慢攪拌。

她把那杯蜂蜜水放在中島臺上，推向顧曦的方向，自己則端著一杯清澈的白水。

“喝點熱的。”

她說，目光在顧曦依舊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早點休息。”

說完，她便端著水杯，走向了與顧曦房間相反的主臥室門口，開門，進去，關門。

“咔噠”一聲輕響，將空間再次分割成兩個獨立的世界。

顧曦走到中島臺前，捧起那杯溫熱的蜂蜜水。

甜膩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小口地喝著，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卻似乎無法抵達冰冷的內心。

這個公寓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能清晰地聽到墻壁里電流通過的微弱嗡鳴，聽到窗外遙遠的風聲。

舅舅爽朗的笑聲、廚房里炒菜的滋啦聲、電視里喧鬧的綜藝節目聲……那些曾經覺得尋常甚至有些吵鬧的聲音，此刻都成了再也無法觸及的回響。

她放下杯子，環顧著這個巨大、精致、卻毫無生氣的空間。

這里將是她的新“家”。

而那個關上的房門后面，那個被稱為“林阿姨”的、清冷得像月光一樣的女人，將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依靠。

這個認知，讓十七歲的顧曦，在秋夜的涼意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