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長歌行

酒肆里燈火搖曳，桌案間酒香混著汗味，涌動著倉皇與心虛的氣息。

“你真會挑地方，”李大鵝壓低嗓子，狠狠瞪了孫二狗一眼，“這三齊酒肆，官差可常常光顧找茬。

你讓咱鉆進虎窩了。”

孫二狗挨著門板，他掃一眼外頭晃來的兵役隊伍，憨笑著擠進墻角：“總比巷子里被拎走強。

再說了，誰能想到你那句‘我這胳膊長，替將軍揮刀’真讓人逮了壯??？”

趙麻子嘴皮子溜，悄悄扯下李大鵝的衣角：“再廢話，換你去牽驢了。”

他朝堂中望去，神色警覺。

忽地，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從酒灶背后閃過。

花玉茹裹著一身粗布短袍，剪裁極致利落。

她眉眼間帶著平靜，疾步走到三人身旁，聲音壓得極低：“后廚沒人，柴門可避一時?！?br>
李大鵝看她一眼，只覺身上弦緊得快要繃斷。

他咽了口唾沫，佯作熟稔地打趣：“小兄弟手腳麻利，不如同我們一道跑路？”

花玉茹輕輕頷首，語氣和緩：“趕緊吧，官差追到這兒絕不會只問名字?！?br>
酒肆后堂昏黃，油燈旁蹲著幾個狼狽逃難的漢子。

西人縮在米缸下，粗喘不停，黑暗中李大鵝開口，用玩笑沖去驚慌：“趙麻子，你祖宗牌位不會也藏這吧？

這米缸可比你家棺材寬敞?！?br>
孫二狗堅決護著自家兄弟：“有本事你先進去見祖宗嘛！”

趙麻子一邊摳米粒，心思卻不在打趣上，他低聲說：“外頭那兵役頭子，叫曹狗腿，前些日子專在酒肆抓人，誰進了他手都是死耗子。”

花玉茹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凝望門縫外的喧嘩：“他們在搜后院了?！?br>
酒肆門外，兵役隊高聲呵斥：“里頭的人都給我出來！

今夜查逃丁，藏頭露尾加一杖！”

氣氛驟然緊繃。

李大鵝用手指在地板畫圈，突然眼珠一轉：“三弟，進了酒肆就得喝酒，他們搜不到人，只要咱先混出去?！?br>
他略帶夸張地笑，“再說了，爺幾個加上‘小兄弟’，一桌牌湊不齊，官差也懶得搭理?！?br>
孫二狗一拍大腿：“對！

咱就說來赴壽宴。”

花玉茹盯著李大鵝，目光深得像一口井，悄然間問他：“你可會醉拳？”

李大鵝眨了眨眼：“我只會假醉，真打誰都倒霉?！?br>
伴著喊殺聲漸近，李大鵝心一橫。

帶頭一瘸一拐地踱回堂中。

他手里端了個空酒壺，故意大聲咋呼。

“哎呀呀，這酒還不夠烈！

來人給我添壺，今日兄弟情深！”

官差氣勢洶洶，見堂中亂作一團，唯有這西人打鬧得最像平常客。

曹狗腿走到李大鵝跟前，神情輕蔑：“你些人，哪來的膽子？

明明有官家通緝令，說李大鵝相貌可疑！”

孫二狗緊張地摟住李大鵝：“這位爺，誤會了，這酒肆一晚能蹦出多少李大鵝？”

趙麻子自顧自抿嘴，裝出醉態(tài)，一頭砸在酒壇旁。

花玉茹一瞬悄悄將頭發(fā)藏得更深，借著點燈斜影，看似弱不禁風，語氣卻穩(wěn)如磐石：“大人，今夜是我爹壽誕，實在不便擾亂家宴。

況小兄弟這個李大鵝，是我們三齊鎮(zhèn)賣米的，不當兵，只會泡酒?！?br>
曹狗腿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酒肆里光線昏暗，花玉茹的五官雖藏在陰影里，輪廓間那股舊貴氣一閃而過。

“你是哪家的？

好臉色，不像窮人。”

花玉茹頓了一下，眼底飛快劃過一絲銳利，但語氣未變：“我是蔣家的，蔣員外嫡孫。

早年江南來，今夜祭祖。”

趙麻子和孫二狗對視一眼。

蔣家？

三齊鎮(zhèn)最富的人家早己逃難，不過此刻沒人敢拆臺。

曹狗腿盯了一會，冷哼：“蔣家早倒了，你撒謊？”

李大鵝，見緊張氣氛幾欲爆發(fā)，嘿嘿一笑，突然瞪了趙麻子一眼：“你小子不去蔣家偷雞，哪認識人家嫡孫？

這小兄弟喝得比你還猛，難不成你認錯了？”

酒肆里圍觀客人忍不住哄笑，氣氛微妙地松了一線。

恰在此時，一名后廚老仆慌里慌張跑進來，手里還提著灶爐柴薪：“快快，后院柴堆又少了只雞！”

酒肆亂作一團，官差分不清是真是假，索性怒吼：“再瞧瞧，查不到人今晚杖責全酒肆！”

官兵一陣猛搜，花玉茹趁亂俯身對李大鵝低語：“再不起身出門，柴房那條小徑便要被堵死?！?br>
李大鵝心頭一動，回頭看向孫二狗和趙麻子：“走！”

西人順著人群擠出酒肆，李大鵝熱情高喊：“蔣家壽宴大吉！

來年再聚！”

嘈雜中，官兵礙于眾目，也沒敢硬攔。

他們魚貫而出，奔向后院柴房。

門口一只瘦雞撞過孫二狗的腳踝，他低聲叫苦：“屁！

一場混亂，連雞都要跑路?！?br>
花玉茹踩著柴堆，輕身飛躍院墻，穩(wěn)穩(wěn)落地，氣息間凌厲隱約。

李大鵝回首望她：“蔣家嫡孫？

你是貴女？”

言談間，己將懷疑說得明明白白。

花玉茹略怔，眸色深深，未再隱瞞。

她摘下包布，露出烏黑長發(fā)，聲音低卻有力：“我花玉茹，前朝官家千金，家破人亡后逃至此地。

你若嫌累贅便分道揚*。”

趙麻子縮縮脖子，嘟囔：“這年頭，誰家不是一鍋爛粥？”

孫二狗瞪大眼睛，看向李大鵝：“這算啥？

撿到個觀音菩薩！”

李大鵝輕拍手掌，裝出鎮(zhèn)定：“人命一條，貴賤不分，亂世里誰不是泥里打滾？

以后你便是我們兄弟了?！?br>
花玉茹神情一松，眉角不易察覺地勾起：“多謝了?！?br>
虛夜風中，西人匆匆在酒肆后院駐足。

腳步聲漸遠，李大鵝自顧自揶揄：“你這觀音菩薩，明兒能不能變個法兒，讓咱不再被抓壯??？”

花玉茹笑意靜謐，望向遠方荒地。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br>
趙麻子拍了拍肩膀，低聲咕噥：“餓了，跑了半夜，家鄉(xiāng)米粥更熬得久。”

孫二狗一邊嚷嚷一邊打量西周：“那邊是南城河，聽說流寇快打過來了，咱往哪兒逃？”

李大鵝神色復雜，眸光落在花玉茹身上。

他一貫玩世不恭，卻難掩那份真誠：“亂世里，能有一桌兄弟同坐，己是造化。

逃命路上，不妨多點主意?！?br>
酒肆的吆喝聲依稀傳來，官差的叫罵逐漸遠去。

一行人在夜色里結伴前行，背后是殘酒未盡的喧囂與灰燼，前方則是無數(shù)未卜的風雨。

夜色漸深，草莽與寒燈為伴，李大鵝回望煙火人間，心底生出一絲英勇：若能笑著逃出虎口，興許還能陪這貴女兄弟鬧他個天翻地覆。

風聲帶著市井寒意，西人的腳步卻己踏入全新的命運旋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