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燈火滅世聲

黎明還沒爬上小城的屋脊，柳三娘己用頭巾包緊發絲，推著那輛一眼可見歲月痕跡的包子車，吆喝聲在空蕩的巷子里晃悠：“香！

熱騰騰牛肉大包啊，小西子，油紙墊厚點，待會兒別燙了侯爺的**！”

柳小西蹲在攤子一邊，雙手笨拙地擰著蒸籠蓋，神情緊張到腳趾抓地，“姐，咱還是別喊那么大聲。

前院巷昨晚又打架，聽人說昨天的包子有顆牙齒，差點硌了縣令。”

柳三娘手一抖，差點把包子皮包成了餃子，哈哈一笑，聲音朗朗，“牙齒貴，那是加料，懂什么？

我倒要看看今兒還有誰敢不吃我柳家大包！”

阿蘆提著個破籃子飛奔而來，頭發里夾著兩根油條，滿臉雀躍，“三娘！

前頭廣場有人吵架，說是北街頭變天了！

可憐的秦家的雞還在找主子，咱要不要順手捉幾只來燉包子湯？”

柳三娘眨了眨眼，嘴角一勾，“燉湯？

這年頭，雞都怕成了包子餡。

說不定哪天咱家小西子也能被熬了?！?br>
柳小西眼睜睜望著姐，憨聲回道：“誰敢燉我，得先過姐這關?！?br>
三娘拍他頭，“就你這塊木頭，煮了都嚼不動！”

巷口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緊隨一聲號角，仿佛打翻了整座小城的清晨。

遠處街道上煙塵滾滾，旗影搖曳。

靠近攤旁有位兵卒，身著皺巴巴的青布甲，神情慌張地把一只包子塞進嘴里，嘴角還沾了半點薄醬。

“三娘，哎呦，這小哥看樣真餓，吃得滿嘴都像涂了秋天棗泥！”

阿蘆悄聲嘀咕。

三娘抓包子的動作僵了一下，眸子微縮，低聲問那兵卒，“小哥，可是外頭來了兵？”

那兵卒硬嚼著點頭：“是‘風鴉將軍’的兵，昨夜城南封了卡口，今日要進駐北街頭，聽說管的是糧攤子和鋪子，收了搶便是個天理。”

阿蘆一聽，滾圓的眼睛瞪成銅鈴：“糧收了？

那咱還怎么天天換包吃？

三娘，你這攤子得搬家了！”

柳三娘卻把手一甩，皮笑肉不笑：“搬？

誰家攤能跑得過軍爺的馬？

這年頭動遷，能動的是腦子，不是包子。”

一邊說著，她天生的戲謔本事就冒了出來。

三娘把包子攤往街角一轉，敲了敲攤沿兒沖著人群朗聲喊：“風鴉搶糧，柳三娘包子免費！

今兒買包送牙，咱街坊不要慫，吃飽了等著收攤！”

眾人一哄而上，有膽大的還在包子里撿牙齒，笑稱：“三娘這包吃了，仗打贏也不怕掉牙！”

小西見人越聚越多，額頭冒汗：“姐，真給免費呀？”

三娘瞥了他一眼，故作神秘，“免費是假，打一碗熱湯是真。

等風鴉軍爺挨個收糧，你記得把家里那點陳米藏灶坑底下，別教阿蘆找著，否則下頓燉成水泥湯?！?br>
話音剛落，街頭一陣喧鬧。

包子攤旁忽然跑來一個身形俊逸的青年，一身舊青衫，風塵仆仆，剛停下腳步便倚在攤邊。

皮膚白凈，眉目高冷，唇角微挑。

正是楚無言。

柳三娘手肘一擋，笑著放低聲音：“貴公子，想吃包子？

可要寫詩付賬。”

楚無言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未聞包子能敵戰火。

三娘此攤，卻可救命?！?br>
三娘哈哈一笑，***大包遞過去，“你會彈琴下棋，還會救命？

看看，今兒咱攤也能請個高人啊?！?br>
楚無言接過包子，慢條斯理咬了一口，聲音如琴音般低沉，吐槽卻也不落俗套，“此包雖韌，勝于人情。

若三娘再加一勺糖，我必為你寫三首諷政詩?！?br>
阿蘆插嘴道：“詩不夠熱，還是咸菜好吃。

貴人你來做什么？

不是風鴉的人，最好別惹麻煩?！?br>
楚無言目光掠過包子攤前的亂局，嗓音淡然：“風鴉將軍今晨己點將。

局勢未明，若三娘巋然不變，或許會有好戲?！?br>
三娘眉頭輕挑，低低道：“咱包子攤從來不巋然，頂多岔著小腿烤火，等天亮了再看看哪家官兵吃不飽再送兩籠?！?br>
這番調侃，引得眾街坊哄笑。

氣氛雖緊張，卻也帶著煙火里的溫情。

忽然，一隊風鴉軍沖入北市，鐵甲與瓦礫亂響，城防的緊張首灌到攤邊。

為首一人面帶笑意，文士打扮，唇邊一圈淡淡胡須，舉手投足間極有風度。

“柳三娘，可否借你一籠包子？”

那人微微躬身，聲音禮貌到令人發毛。

柳三娘定睛一看，認得是風鴉將軍的心腹郭仁章。

她嘴角一翹，佯裝恭敬，“包子送人不送狼，您喜歡，連牙齒也可以挑走?！?br>
郭仁章一笑，道：“將軍命我安撫民心，今早包子若可助軍，三娘又何妨與軍爺留一面情？”

楚無言低聲道：“事到臨頭，不如借勢而行?！?br>
三娘眸光一閃，打趣道：“兵來包子往，天來人自笑。

今日多送一時，改天多收一句話。

風鴉軍爺，不知下回收攤收得的是金還是命？”

氣氛驟然一頓。

郭仁章沒接話，只微微頷首，示意身后士卒各取一只包子，隨即隊伍踏著油泥離去，留下攤邊一串雜亂腳印和包子紙屑。

阿蘆咬著包子，把油條塞進楚無言袖中，“貴人，我看你也吃包，咱西人如今一個都不能少?！?br>
柳小西也抿著嘴角，眼神堅定，低聲道：“姐，家里灶坑我藏好米了，咱們不怕餓。”

柳三娘眼里浮起一抹倔強和溫柔，望向晨霧彌漫的小城。

她拍了拍包子攤，低笑一聲：“人說亂世無常，天底下最大的本事，還是會吃會笑會做包子。

只要包子攤還在，柳家的骨頭就硬得很！”

街頭混亂尚未平息，遠處又是鼓聲大作。

風鴉軍的旗幟在晨光里晃動，城南的兵馬正向北市涌來，熱騰騰的包子香與混亂的硝煙雜糅在一起，江湖的序幕悄然拉開。

柳三娘緊了緊圍裙，揮手把最后一籠包子端到攤前，望著眼前的同伴和涌動的人群。

她笑道：“今天這攤子，誰也別想打劫。

要劫，也是劫個包子與命運?！?br>
小城的清晨，從包子攤邊點燃第一縷戰火。

柳三**腳步比硝煙還快，她己經準備好了面對亂世的第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