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鎮初遇：蟬鳴里的異鄉人

2009年的夏天，蟬鳴把小鎮的空氣烤得發燙。

陸顏站在姑姑家的青磚院子里，看著父母的舊面包車揚起一陣黃土，像被太陽曬化的糖，黏著路面慢慢消失在巷口。

她攥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十三歲的年紀，還不懂“離別”是個需要慢慢消化的詞，只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她要在這個陌生的小鎮，和只見過兩面的姑姑一家生活。

“顏顏，房間在二樓最里面，窗戶對著梧桐樹，你肯定喜歡?！?br>
姑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南方人特有的軟糯，卻暖不透陸顏心里的涼。

她跟著姑姑上樓，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單人床鋪著藍白格子床單，書桌的抽屜里還留著前主人的涂鴉，窗外的梧桐樹枝椏伸進來，投下細碎的陰影。

陸顏把淺藍色封面的筆記本從書包里掏出來——這是最好的朋友林溪送的離別禮物，扉頁上畫著兩個牽手的小人。

她筆尖頓了頓，在第一頁寫下：“8月25日，晴。

爸媽去廣州打工了，姑姑家的蚊子好多，梧桐葉落在書桌上，像綠色的小巴掌。

但是……”眼淚突然砸在紙面上，“但是”兩個字暈成了小水團，像她沒說出口的話：我好想回家。

開學那天，陸顏穿著洗得泛黃的校服走進教室，選了靠窗的位置。

陽光透過玻璃落在課本上，暖得刺眼。

班主任***領著一個瘦高的男孩走進來，他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卻蒙著一層淡淡的憂郁。

“這是林沐陽，從云南轉學來的，大家多照顧。”

男孩抿著唇，只說了句“我叫林沐陽”，就再也不肯開口。

竊竊私語像小蟲子一樣鉆進陸顏耳朵：“聽說**爸坐牢了你看他的鞋子，鞋底都裂了”。

她看見林沐陽的拳頭悄悄握緊，又慢慢松開——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們是同類：都是被小鎮排斥的“異鄉人”。

***把林沐陽安排在最后一排，整個上午，陸顏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三次，每次都撞見他低頭盯著桌面的樣子，像只把自己藏起來的小獸。

放學鈴響后，陸顏故意放慢收拾書包的速度。

教室里只剩她和林沐陽時，她終于鼓起勇氣問：“你不回家嗎？”

男孩抬頭，夕陽把他的眼睛染成琥珀色：“等會兒走。”

陸顏點點頭，走出教室，卻鬼使神差地躲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

二十分鐘后，林沐陽翻過操場的矮墻，往鎮子邊緣走——她像被什么牽引著，悄悄跟了上去。

廢棄操場的水泥地裂著縫，雜草從里面鉆出來，籃球架的油漆剝落得像老人的皮膚。

林沐陽從書包里掏出老舊的隨身聽，按下播放鍵，陌生的鼓點和笛聲飄出來。

接著，他開始跳舞——不是電視里見過的街舞或芭蕾，動作時而像山風拂過竹林，時而像溪流繞過石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的操場上，他像突然活過來的少年，眼里有了光。

陸顏看得入迷，不小心踩斷了樹枝。

“誰？”

林沐陽猛地轉身，警惕地盯著樹后。

她紅著臉走出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孩臉色瞬間蒼白，關掉隨身聽塞進書包：“別告訴別人?！?br>
說完，他幾乎是跑著離開的，衣角掃過雜草，留下一串慌亂的腳步聲。

那天晚上，陸顏在日記里畫了個跳舞的小人：“林沐陽的舞蹈像會說話，他一定有很多故事。

我想再看一次?！?br>
接下來的兩周，她每天“偶遇”林沐陽，跟著他去廢棄操場。

有時他跳民族舞，有時是即興的現代舞，陸顏躲在不同的樹后，看著他用肢體訴說著說不出口的情緒——后來她才知道，那是他對遠方母親的思念，對父親的復雜情感。

周五晚上，表妹小雨趴在她床上，突然指著日記本里露出的照片：“這不是轉學生嗎？

你**他？”

陸顏慌忙捂住她的嘴，卻被小雨狡黠地追問：“你喜歡他對不對？”

她臉燙得像熟透的桃子：“才不是，我只是覺得他特別?！?br>
“特別就是喜歡。”

小雨老氣橫秋地說，“寫情書啊，我幫你寫！”

那個周末，兩個女孩趴在書桌上絞盡腦汁。

陸顏堅持自己謄抄，字歪歪扭扭的，還涂了好幾處。

周一早上，她把信塞進林沐陽的課桌，整節課心都在跳，不敢回頭。

放學后，她跟著林沐陽去操場，卻看見他坐在籃球架下看書。

“你收到信了嗎？”

她聲音像蚊子叫。

林沐陽抬頭，眼里閃過驚訝：“是你寫的？”

“嗯?！?br>
她臉燙得能煎雞蛋。

“謝謝?！?br>
男孩說完，又低頭看書。

陸顏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首到她轉身要走，林沐陽突然問：“你明天來晚自習嗎？

我每天都留到很晚?！?br>
她愣了愣，聽見自己說：“好?！?br>
從那天起，陸顏每天編理由留在學校：“姑姑，我要補數學老師留了作業”。

其實她很少看書，只是坐在位置上，偷偷看林沐陽做題的樣子。

有時他會走過來問數學題，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筆；有時他們分享一副耳機，聽他帶來的民族音樂；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做題，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笑。

陸顏以為這是故事的開始，首到那個下午。

她像往常一樣去操場，卻在拐角看見林沐陽身邊站著個女孩——穿陌生的校服，梳粗粗的辮子，和他用方言聊天，然后一起跳舞，動作默契得像多年搭檔。

最后，女孩擁抱了林沐陽，他沒有推開。

陸顏的心像被攥緊，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跑回家，在日記本上寫了一頁又一頁，首到墨水用完。

第二天，她請了病假，讓小雨打聽女孩的身份。

“她叫小雅，是林沐陽的堂妹，來參加舞蹈比賽的。”

小雨說，“不過大人們都說，他們以后會結婚。”

陸顏覺得天旋地轉。

她寫了張紙條：“謝謝你讓我看你跳舞，我要去廣州了，祝你和小雅幸福?！?br>
沒署名，讓小雨轉交后，就跟著臨時回來的父母去了廣州。

她不知道，林沐陽每天去廢棄操場等她；不知道小雅只是來分享舞蹈比賽獲獎的喜訊；更不知道，林沐陽在**空間寫了篇只對她可見的日記，結尾是：“陸顏，你誤會了，等你回來，我告訴你一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