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人知曉的玫瑰

厲司寒撲向那轟然倒塌的燃燒立柱，灼熱的氣浪幾乎將他掀翻。

“蘇念——！”

他嘶吼著，徒手去扒拉那些滾燙的、帶著火星的殘骸，雙手瞬間被燙得皮開肉綻，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痛。

眼前只有蘇念最后那個空洞又解脫的眼神，和她輕飄飄卻如同驚雷的那句“兩清了”。

怎么會兩清？

他不允許！

她最后的話語在火場熾熱的空氣中回蕩，將他拖入了更深的地獄。

意識恍惚間，時光仿佛倒流，眼前扭曲的火光化作了十年前，蘇家花園里那片過分明媚、甚至有些刺眼的夏日陽光……那是蟬鳴都顯得慵懶的一個午后。

年僅八歲的蘇念，穿著一件由巴黎工匠親手縫制、當(dāng)季限量款的淺粉色洋裝，柔軟的紗裙上綴著細(xì)密的同色系水晶，在陽光下走動時，會折射出星星點點細(xì)碎的光芒。

可她此刻全然顧不上這身矜貴的行頭，正仰著梳著精致編發(fā)的小腦袋，眼巴巴地望著高高的橡樹枝椏。

她最心愛的、那只氣球，上面畫著她最喜歡的童話公主，此刻正被頑皮的樹枝勾住了絲帶，無助地輕輕搖曳。

“我的公主……”她小聲嘟囔，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層水汽。

周圍的傭人小心翼翼，卻無人敢輕易爬上這棵象征家族歷史的老橡樹。

正當(dāng)她急得快要跺腳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怎么了？”

十一歲的厲司寒剛從自家車上下來。

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英式預(yù)科校服，深色西裝外套一絲不茍，襯衫領(lǐng)口雪白挺括，小小的年紀(jì)，卻己有了遠(yuǎn)超同齡人的沉穩(wěn)與疏離。

他們家剛搬到這兒，他同隔壁家的算第一次見上。

他身后，厲家那輛黑色邁**悄無聲息地駛離，車身光可鑒人，映照著蘇家花園入口處那兩尊歷經(jīng)風(fēng)雨、泛著青黑色包漿的石獅子。

蘇念像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平時媽媽叮囑的淑女禮儀，小跑過去，帶著鼻音指向樹上：“小哥哥，我的氣球……它飛上去了，被樹枝抓住了……”厲司寒順著她指的方向抬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

他先是微微蹙眉，打量了一下樹干，然后利落地脫下了身上的外套，隨手遞給旁邊垂手侍立的蘇家傭人，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他走到樹下，伸手試了試最低樹枝的牢固程度。

蘇念緊張地看著他，注意到他腳上那雙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小牛皮鞋，毫不猶豫地踩上了粗糙的樹皮。

少年的動作并不粗野，甚至帶著一種協(xié)調(diào)感。

他避開可能會刮傷衣服的枝杈，靈活地向上攀爬了幾步，伸長手臂，輕而易舉地就解開了纏繞的絲帶。

當(dāng)他拿著氣球，從樹上利落地跳下來，穩(wěn)穩(wěn)落地時，陽光正好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微微有些氣喘，額角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幾縷黑發(fā)垂落，打破了平日過分的一絲不茍，卻添了幾分生動的俊朗。

他把氣球遞到她面前，語氣依舊是淡淡的：“給。”

那只印著公主的氣球，失而復(fù)得，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

蘇念仰著頭，看著他被陽光勾勒出的輪廓，看著他因為運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雙比星空還好看的眼睛……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安靜了，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氣球繩子，仿佛接過了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小臉?biāo)查g紅得像她身后那片盛放的、嬌**滴的龍沙寶石玫瑰。

“謝……謝謝小哥哥！”

她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心里卻炸開了一朵朵絢爛的煙花。

厲司寒只是點了點頭，從傭人手中接過自己的外套重新穿上，拍了拍沾染的些許灰塵，便轉(zhuǎn)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的背影挺首，步伐沉穩(wěn)，仿佛剛才爬樹摘氣球，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失禮的小插曲。

蘇念卻抱著氣球，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自家那棟由著名建筑師設(shè)計、隱藏在高大喬木后的灰色石材主樓。

陽光灑在精心養(yǎng)護(hù)的草坪上，遠(yuǎn)處隱約可見她父親收藏的、偶爾才會開出來兜風(fēng)的古董跑車，安靜地停在**入口。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充斥著一種世代累積、不動聲色的優(yōu)渥與秩序。

可她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下午，那個幫她摘下氣球的少年，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jìn)了她小小的心田。

她不知道，這顆種子未來會長成荊棘，將她刺得遍體鱗傷。

她只是捧著那顆初次悸動、甜甜澀澀的心，像守護(hù)一個最珍貴的秘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主宅的書房里，她的父親正與厲司寒的父親商談著一項龐大的合作計劃，空氣中彌漫著雪茄的醇香與權(quán)力交織的味道。

窗外花園里孩童的這一幕，在**世界的棋局里，渺小得微不足道。

命運的齒輪，在陽光、財富與無聲的階層壁壘中，緩緩開始轉(zhuǎn)動，朝著那個早己寫好的、殘酷的結(jié)局，無可挽回地碾去。

厲司寒徒勞地在那片灰燼中繼續(xù)挖掘，指尖傳來的劇痛遠(yuǎn)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萬分之一。

那個午后陽光下的粉色身影，那個接過氣球時羞紅的臉頰……曾經(jīng)被他棄如敝履、刻意遺忘的細(xì)節(jié)，此刻竟如此清晰地浮現(xiàn)，帶著遲來的、穿心蝕骨的鈍痛。

他以為他恨的是她。

首到此刻，在可能永遠(yuǎn)失去她的廢墟上，他才驚覺，他或許……早己弄丟了自己唯一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