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閨房
北宋政和元年，貝州。
知州府邸。
辰光初透，瑣窗將晨曦裁成一片明亮的菱形，靜靜鋪陳在青磚地上。
然令滿室生輝的，并非這莽撞入閨房的天光，而是紫檀雕花妝臺鏡中映出的，含笑三分便可醉春風的臉。
尤其那雙眼兒，不畫而媚。
光華流轉間自帶天地獨鐘的靈氣，神采俊逸中透著美而不自知的迷離。
真個是：笑則波光瀲滟，悲則秋水氤氳。
嬌嬌美人潘金蓮，并非只是個乖巧、循規蹈矩的官家千金。
她自幼喜愛讀書，胸中自有丘壑，漸成行事灑脫、不拘的性子，更像男子。
此刻，她著一襲素紗中衣，端坐鏡前。
如墨青絲未經束縛，似一匹上好的玄色錦緞，首垂至腰際。
妝臺上，犀角梳、玉簪花筒并立，一只打開的越窯青瓷香盒里，隱約散出薔薇露的甜香。
貼身丫鬟月兒，年方十五，恰與小姐同齡，步履輕快地繞過云母屏風走來。
月兒先前緊抿著的小嘴，一見小姐而眉目含笑，悄然拿起犀牛角梳：“姑娘，今日可有好消息呢。
不過，要等姑娘吃過早飯，奴婢才說。”
沒等潘金蓮說話，宣嬤嬤那張圓臉，自月兒身后探出。
宣嬤嬤努力張大因肥胖導致狹窄的眼睛，殷勤說道：“姑娘，讓奴婢給姑娘梳頭可好？”
潘金蓮透過菱花鏡望向她，唇邊綻開菡萏初放般的淺笑：“嬤嬤，您是我娘親當年親自定下照顧我的人，一晃十五年，勞苦功高。
如今這些**功夫的瑣事，怎好再讓您耗費心力？”
宣嬤嬤扁了扁豐厚的嘴唇，嗓音帶著慣有的絮叨：“姑娘可別嫌奴婢老。
奴婢今年才三十五，哪里就老得不堪用了？
姑娘這么說，倒像奴婢己是七老八十、牙都掉光了呢。”
潘金蓮忍不住笑，側頭看向宣嬤嬤，視線定在額頭幾道深刻的抬頭紋上。
宣嬤嬤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有些惶惑：“姑娘看什么？
莫非奴婢臉上有臟印子？”
潘金蓮的目光并未移開，聲音輕柔似羽：“我是在看嬤嬤的抬頭紋呢。
聽說費心思的人，額上紋路便生得早、生得深。
嬤嬤十五年日夜為**心，這額上溝壑，怕是都要盛滿憂思了。
如此，我就更加于心不忍。”
潘金蓮故作嬌憨之態，只是隨口一句頑笑話，卻讓宣嬤嬤自我感動，瞬間紅了眼眶。
“姑娘這話折煞奴婢了！”
宣嬤嬤聲音微哽，“若非當年先大娘子心善接濟，賞下胭脂鋪面的本錢，奴婢一家早在那場大饑荒里熬不過去了。
大娘子去得早，奴婢若不萬分仔細地伺候姑娘，豈非豬狗不如？”
平心而論，這些年宣嬤嬤待潘金蓮，確是盡心竭力，呵護備至。
唯有一事，日漸令潘金蓮難以忍受：自她幼時起，宣嬤嬤便習慣按她的喜好來安排潘金蓮的一切衣食住行，鮮少顧及小主人是否喜愛。
宣嬤嬤倒是沒什么壞心眼，甚至可說是疼愛逾度。
但潘金蓮最不喜歡被人掌控的感覺，就只讓宣嬤嬤管廚下及餐食，其余的不許她多管閑事。
潘金蓮卻不接她的話茬，笑盈盈地，轉而看向鏡中映出的身側月兒：“月兒，你方才說的好消息，我現在就想聽。
嬤嬤也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月兒握著犀角梳的手微微一頓，有些遲疑地瞥了宣嬤嬤一眼。
宣嬤嬤立刻挺首了腰板，努力從那雙狹窄的眼睛里努力擠出幾分威嚴，瞪向月兒，無聲地施加壓力。
月兒故意不看宣嬤嬤，小巧的嘴兒一咧，露出兩排編貝般的白牙，“姑娘，奴婢聽說集市上上來了支西域駝隊，賣的都是咱們沒見過的稀奇干果！
里頭就有葡萄干，可跟往常的不同，竟混了七八個品種，甜得各有千秋。
那些葡萄干看上去顏色各異，不僅好吃還好看呢。”
“是嗎？”
潘金蓮眸中光華流轉，興致盎然，“那我們……小蹄子！
就曉得攛掇姑娘往外跑！”
宣嬤嬤立時打斷了話頭，數落月兒起來，“也就是老爺寬厚，大娘子性子好，容得下你這等不安分的。
若依著老規矩，早拖下去打板子發賣了！
老婆子好心勸你，還是安分守己些好！”
宣嬤嬤口中的大娘子，乃是潘金蓮的繼母唐氏。
至少面上看來，唐氏待潘金蓮極好，挑不出半分錯處。
恰時，大丫鬟云兒端著越窯青瓷盞進來，盞中是熱氣裊裊的七寶擂茶。
云兒年己十八，是潘金蓮身邊的首席丫鬟，性子沉靜，寡言少語，處事卻極是公允妥帖，深得眾人敬重。
潘金蓮剛接過青瓷盞，聽著宣嬤嬤的斥責，忍不住笑看向月兒。
經宣嬤嬤常年嘮叨淬煉下，月兒早己鍛煉出一副厚皮鐵骨。
她背對著宣嬤嬤，緊著鼻翼一呲牙，小嘴卻說的甜，“嬤嬤說的是呢，奴婢多嘴了。
我的姑娘啊，您就當奴婢剛剛放了個屁，聽個響算了。
姑娘可別認真。”
“咳咳……”潘金蓮笑的咳嗽起來，忙放下手中的七寶擂茶，用絹帕掩住唇輕咳。
“姑娘……”云兒急忙上前，為她輕拍背脊，心疼的說：“姑娘可是嗆著了？
咳吧，咳出來才好。”
“都是奴婢不好，惹得您咳嗽。”
月兒緊著說。
“姑娘，要緊嗎？”
宣嬤嬤相跟著近前，關切的詢問。
“不打緊。”
潘金蓮止住咳聲，擺了擺手。
宣嬤嬤見她無事，絮叨又起：“姑娘啊，您可是知州府的千金，金尊玉貴，哪能學那些市井丫頭，整日惦著往外頭跑？
昨兒個女紅先生還夸您繡的纏枝蓮紋樣細巧，不若趁著晨光正好，再將《女誡》臨摹一遍，靜靜心也是好的……”潘金蓮眼波微動，從善如流：“嬤嬤說得是，閨中女兒，原該以琴棋書畫、針織女紅為要。”
她側頭鄭重其事吩咐月兒，“月兒，早飯后隨我去書房。
昨日聽聞有學子來拜會父親，呈獻了一冊晏殊版《溫庭鈞詩稿》，正好拿來臨摹習字。”
“是，姑娘。”
月兒脆聲應下，背對著宣嬤嬤，朝云兒偷偷扮了個鬼臉，嘴角噙著計謀得逞的狡黠笑意。
知州府邸。
辰光初透，瑣窗將晨曦裁成一片明亮的菱形，靜靜鋪陳在青磚地上。
然令滿室生輝的，并非這莽撞入閨房的天光，而是紫檀雕花妝臺鏡中映出的，含笑三分便可醉春風的臉。
尤其那雙眼兒，不畫而媚。
光華流轉間自帶天地獨鐘的靈氣，神采俊逸中透著美而不自知的迷離。
真個是：笑則波光瀲滟，悲則秋水氤氳。
嬌嬌美人潘金蓮，并非只是個乖巧、循規蹈矩的官家千金。
她自幼喜愛讀書，胸中自有丘壑，漸成行事灑脫、不拘的性子，更像男子。
此刻，她著一襲素紗中衣，端坐鏡前。
如墨青絲未經束縛，似一匹上好的玄色錦緞，首垂至腰際。
妝臺上，犀角梳、玉簪花筒并立，一只打開的越窯青瓷香盒里，隱約散出薔薇露的甜香。
貼身丫鬟月兒，年方十五，恰與小姐同齡，步履輕快地繞過云母屏風走來。
月兒先前緊抿著的小嘴，一見小姐而眉目含笑，悄然拿起犀牛角梳：“姑娘，今日可有好消息呢。
不過，要等姑娘吃過早飯，奴婢才說。”
沒等潘金蓮說話，宣嬤嬤那張圓臉，自月兒身后探出。
宣嬤嬤努力張大因肥胖導致狹窄的眼睛，殷勤說道：“姑娘，讓奴婢給姑娘梳頭可好？”
潘金蓮透過菱花鏡望向她，唇邊綻開菡萏初放般的淺笑：“嬤嬤，您是我娘親當年親自定下照顧我的人，一晃十五年，勞苦功高。
如今這些**功夫的瑣事，怎好再讓您耗費心力？”
宣嬤嬤扁了扁豐厚的嘴唇，嗓音帶著慣有的絮叨：“姑娘可別嫌奴婢老。
奴婢今年才三十五，哪里就老得不堪用了？
姑娘這么說，倒像奴婢己是七老八十、牙都掉光了呢。”
潘金蓮忍不住笑，側頭看向宣嬤嬤，視線定在額頭幾道深刻的抬頭紋上。
宣嬤嬤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臉，有些惶惑：“姑娘看什么？
莫非奴婢臉上有臟印子？”
潘金蓮的目光并未移開，聲音輕柔似羽：“我是在看嬤嬤的抬頭紋呢。
聽說費心思的人，額上紋路便生得早、生得深。
嬤嬤十五年日夜為**心，這額上溝壑，怕是都要盛滿憂思了。
如此，我就更加于心不忍。”
潘金蓮故作嬌憨之態，只是隨口一句頑笑話，卻讓宣嬤嬤自我感動，瞬間紅了眼眶。
“姑娘這話折煞奴婢了！”
宣嬤嬤聲音微哽，“若非當年先大娘子心善接濟，賞下胭脂鋪面的本錢，奴婢一家早在那場大饑荒里熬不過去了。
大娘子去得早，奴婢若不萬分仔細地伺候姑娘，豈非豬狗不如？”
平心而論，這些年宣嬤嬤待潘金蓮，確是盡心竭力，呵護備至。
唯有一事，日漸令潘金蓮難以忍受：自她幼時起，宣嬤嬤便習慣按她的喜好來安排潘金蓮的一切衣食住行，鮮少顧及小主人是否喜愛。
宣嬤嬤倒是沒什么壞心眼，甚至可說是疼愛逾度。
但潘金蓮最不喜歡被人掌控的感覺，就只讓宣嬤嬤管廚下及餐食，其余的不許她多管閑事。
潘金蓮卻不接她的話茬，笑盈盈地，轉而看向鏡中映出的身側月兒：“月兒，你方才說的好消息，我現在就想聽。
嬤嬤也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月兒握著犀角梳的手微微一頓，有些遲疑地瞥了宣嬤嬤一眼。
宣嬤嬤立刻挺首了腰板，努力從那雙狹窄的眼睛里努力擠出幾分威嚴，瞪向月兒，無聲地施加壓力。
月兒故意不看宣嬤嬤，小巧的嘴兒一咧，露出兩排編貝般的白牙，“姑娘，奴婢聽說集市上上來了支西域駝隊，賣的都是咱們沒見過的稀奇干果！
里頭就有葡萄干，可跟往常的不同，竟混了七八個品種，甜得各有千秋。
那些葡萄干看上去顏色各異，不僅好吃還好看呢。”
“是嗎？”
潘金蓮眸中光華流轉，興致盎然，“那我們……小蹄子！
就曉得攛掇姑娘往外跑！”
宣嬤嬤立時打斷了話頭，數落月兒起來，“也就是老爺寬厚，大娘子性子好，容得下你這等不安分的。
若依著老規矩，早拖下去打板子發賣了！
老婆子好心勸你，還是安分守己些好！”
宣嬤嬤口中的大娘子，乃是潘金蓮的繼母唐氏。
至少面上看來，唐氏待潘金蓮極好，挑不出半分錯處。
恰時，大丫鬟云兒端著越窯青瓷盞進來，盞中是熱氣裊裊的七寶擂茶。
云兒年己十八，是潘金蓮身邊的首席丫鬟，性子沉靜，寡言少語，處事卻極是公允妥帖，深得眾人敬重。
潘金蓮剛接過青瓷盞，聽著宣嬤嬤的斥責，忍不住笑看向月兒。
經宣嬤嬤常年嘮叨淬煉下，月兒早己鍛煉出一副厚皮鐵骨。
她背對著宣嬤嬤，緊著鼻翼一呲牙，小嘴卻說的甜，“嬤嬤說的是呢，奴婢多嘴了。
我的姑娘啊，您就當奴婢剛剛放了個屁，聽個響算了。
姑娘可別認真。”
“咳咳……”潘金蓮笑的咳嗽起來，忙放下手中的七寶擂茶，用絹帕掩住唇輕咳。
“姑娘……”云兒急忙上前，為她輕拍背脊，心疼的說：“姑娘可是嗆著了？
咳吧，咳出來才好。”
“都是奴婢不好，惹得您咳嗽。”
月兒緊著說。
“姑娘，要緊嗎？”
宣嬤嬤相跟著近前，關切的詢問。
“不打緊。”
潘金蓮止住咳聲，擺了擺手。
宣嬤嬤見她無事，絮叨又起：“姑娘啊，您可是知州府的千金，金尊玉貴，哪能學那些市井丫頭，整日惦著往外頭跑？
昨兒個女紅先生還夸您繡的纏枝蓮紋樣細巧，不若趁著晨光正好，再將《女誡》臨摹一遍，靜靜心也是好的……”潘金蓮眼波微動，從善如流：“嬤嬤說得是，閨中女兒，原該以琴棋書畫、針織女紅為要。”
她側頭鄭重其事吩咐月兒，“月兒，早飯后隨我去書房。
昨日聽聞有學子來拜會父親，呈獻了一冊晏殊版《溫庭鈞詩稿》，正好拿來臨摹習字。”
“是，姑娘。”
月兒脆聲應下，背對著宣嬤嬤，朝云兒偷偷扮了個鬼臉，嘴角噙著計謀得逞的狡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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