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宅春秋

大宋熙寧年間，江南水鄉，湖州府治下，一處白牆黛瓦、庭院深深的宅邸，便是柳明德柳老爺的家業。

柳明德曾官至七品知縣，致仕歸鄉后，憑借往昔的官聲與精明的經營，倒也積攢下一份不小的家業，在這水鄉之地，算得上是體面人家。

然而，這份體面之下，卻潛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暗流。

柳明德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膝下無子。

正室陳氏，性情溫婉柔順，入門多年，只誕下兩位千金，此后肚皮便再無動靜。

為延續香火，柳明德也曾納過一房妾室，奈何天不遂人愿，妾室亦無所出。

久而久之，柳明德便也歇了心思，只是這份無子的遺憾與在人前隱隱的抬不起頭，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也成了柳宅氛圍中一抹揮之不去的陰郁。

陳氏因自己未能為柳家誕下男丁，自覺理虧，在家中便愈發小心翼翼，缺乏話語權。

族中事務，柳明德甚少與她商議；人情往來，她也多是唯唯諾諾，一切以夫君馬首是瞻。

她將全部的希望與心血，都傾注在了兩個女兒身上。

姐姐名喚柳柔，年方十五，恰似她的名字，生得纖細裊娜，眉目如江南煙雨般清秀朦朧。

她繼承了母親陳氏的溫婉性情，平日里話語不多，行動間自帶一股弱柳扶風之態，是標準的閨閣弱質。

她精于女紅，一手蘇繡技藝頗得真傳，針下花鳥栩栩如生；亦通文墨，常于窗下靜讀詩書，眉宇間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愁。

因她體弱，陳氏與柳明德不免對她多幾分憐惜與呵護，飲食起居，無不精心。

然而，這憐惜之下，又何嘗不是因為對她未來命運的擔憂？

一個如此柔弱的女兒，在這世上，若無強有力的娘家兄弟倚仗，將來如何在婆家立足？

這份隱憂，如同懸在柳柔頭頂的利劍，讓她即便在錦衣玉食中，也難展歡顏。

妹妹柳蠻，小柳柔一歲，卻與姐姐的稟賦截然不同。

她生得比姐姐高了半頭，身形康健，面色紅潤，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活力。

她性子爽朗首接，甚至帶著幾分男兒的潑辣與跳脫，不喜拘束。

對于母親嚴苛要求的閨閣禮儀、女紅針織，她總是學得漫不經心，遠不如爬樹掏鳥窩、在庭院里追逐蝴蝶來得興致勃勃。

柳明德有時見她這般“野性”，不免蹙眉訓斥幾句，但心底深處，或許也有一絲對這份鮮活生命力的無奈與縱容。

陳氏則常拉著柳蠻的手嘆息：“我的兒，你這般性子，將來可如何尋得好婆家？

須得文靜些才是。”

柳蠻往往左耳進右耳出，依舊我行我素。

她雖也感知到家中因無子而帶來的微妙氛圍，卻不如姐姐柳柔那般敏感和壓抑，她的世界，更傾向于用行動去打破束縛。

母女三人，便在這深宅大院里相依度日。

白日里，柳柔多在房中刺繡或看書，柳蠻則想方設法溜出院子，在花園里自得其樂。

陳氏則忙于打理內宅，或是對著佛龕默默祈禱，祈求家宅平安，祈求女兒們能得遇良緣。

柳明德或外出訪友，或處理族中產業，回到家中，氣氛往往因他的情緒而起伏。

若他因外事順心而面露悅色，家中便松快幾分；若他因無子之事或被族中事務煩擾而面色不虞，整個宅院便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壓力籠罩，陳氏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日，暮色西合，丫鬟們悄然點亮廊下的燈籠。

晚膳時分，一家人圍坐桌前。

席間，柳明德提及族中一位遠房堂弟新添了男丁，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幾分艷羨與落寞。

陳氏聞言，立刻低下頭去，默默扒拉著碗中的米飯，不敢接話。

柳柔敏感地察覺到父母之間微妙的氣氛，也輕輕放下筷子，食欲全無。

唯有柳蠻，似乎渾然未覺，依舊吃得香甜，還興致勃勃地說起白日里在園中看到一對罕見的翠鳥。

柳明德看著小女兒沒心沒肺的樣子，又瞥見大女兒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再想到族人背后或許的議論，心頭一陣煩悶，草草用了些飯菜便起身離席，去了書房。

他一走，飯桌上的氣氛更加凝滯。

陳氏望著夫君離去的背影，眼圈微紅。

柳柔輕聲勸慰：“母親，父親只是心中有事，并非責怪于您。”

柳蠻則撇撇嘴，道：“阿爹整日為了兒子的事煩心，我們家有我和阿姐，不也一樣很好嗎？”

陳氏看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心中又是愛憐又是酸楚。

她何嘗不覺得女兒好？

只是這世道，沒有兒子，便是原罪。

她拍了拍柳蠻的手，終究什么也沒說。

夜色漸深，柳宅在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憂思中，沉沉睡去。

院墻之外，水鄉依舊槳聲燈影，但無人知曉，命運的暗流，己開始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