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應(yīng)該是被疼醒的。后腦勺像被人用錘子敲過，眼眶發(fā)燙，嗓子眼冒著煙，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想翻身，身體卻沉得像灌了鉛。“念念？念念！”。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她爸！念念醒了沒有？沒呢，還燒著。這都三天了……衛(wèi)生所的大夫怎么說？就說讓觀察，能用的藥都用了。”
蘇念念努力睜開眼。視線模糊，頭頂是暗**的木梁，一根電線垂下來，吊著個光禿禿的燈泡。墻上糊著舊報紙，邊角卷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土坯。
不對。
這不對。
她的公寓呢？她的落地窗呢？她那張花了一萬二買的乳膠床墊呢？
“媽——”她聽見自已發(fā)出聲音，沙啞得像破風(fēng)箱。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來。一張臉湊到她眼前——中年女人，頭發(fā)花白，眼角全是皺紋，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發(fā)干，一看就是熬了夜的。但那眼神，那看著她時的眼神……
蘇念念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
“媽……”
“哎！哎！媽在呢！”女人一把抱住她，聲音發(fā)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爸！念念醒了！快去弄點水！”
蘇念念被母親抱在懷里，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肥皂味和煙火氣的氣息。那是她前世三十歲之后，再也聞不到的味道。
前世。
三十歲。
蘇念念閉上眼，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閃回——
2024年，深秋，凌晨兩點。
她趴在工位上，電腦屏幕還亮著，微信對話框里是甲方第17次修改意見。她點了保存，想站起來倒杯水，然后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
再醒來，就在這兒了。
她記得那天的日期。11月11日。光棍節(jié)。她還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今年又是和KPI一起過。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念念？念念！”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來，喝水，慢點喝。”
一只搪瓷缸遞到嘴邊，白色的，上面印著紅雙喜和幾朵***，邊緣磕掉了一塊瓷。蘇念念就著母親的手喝水，溫水入喉，像刀子劃過腫痛的喉嚨。
“媽……”她又喊了一聲。
“在呢，在呢。”母親把她放回枕頭上，給她掖好被角，“再睡會兒，出了一身汗，應(yīng)該快退燒了。”
蘇念念盯著母親的臉，舍不得眨眼。
前世，母親是2008年走的。肺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她那時剛工作兩年，攢的錢全扔進了醫(yī)院，人還是沒留住。父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弟弟從廠里請假回來，跪在靈堂前一句話沒說，只是磕頭。
后來她拼命工作，拼命賺錢，拼命想讓自已變得“有用”。她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什么。
可是直到死，她都沒能再見到母親一面。
“媽。”她又喊。
“怎么了？”母親回過頭，眼神里帶著心疼和疑惑，“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蘇念念扯出一個笑，“就是想喊喊你。”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紅了，伸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這孩子，燒糊涂了吧。”
蘇念念閉上眼，聽著母親輕手輕腳走出屋門的聲音。門外傳來壓低的對話：
“醒了？”
“醒了，出了汗，應(yīng)該沒事了。”
“那就好……豆腐錢給了嗎？”
“沒呢，那老張頭非要一毛二，我說人家都賣一毛，他不干。”
“那一毛就一毛吧，念念剛好，得吃點好的。”
“行，我一會兒再去。”
蘇念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1983年。
她高考結(jié)束了。
她18歲。
她回來了。
---
那天傍晚，蘇念念終于有力氣下床。
她扶著墻走到堂屋，看見父親蹲在門口抽旱煙，背對著她。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佝僂，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后背上有一塊補丁，針腳細(xì)細(xì)密密——那是母親縫的。
父親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恢復(fù)了平日里的沉默寡言。
“醒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嗯。”
“餓不餓？”
“有點。”
父親站起身，把煙袋往鞋底磕了磕，別在腰后。他走進屋，從柜子里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塊桃酥。他遞給她，說：“吃吧。”
蘇念念看著那兩塊桃酥。包裝紙已經(jīng)有點油了，桃酥上有幾道裂紋。她知道這是父親舍不得吃的——他平時去廠里干活，中午就帶兩個窩頭，連咸菜都舍不得買。
“爸，你吃了嗎？”
“吃了。”父親別過臉，不看她。
蘇念念沒再問。她知道父親在撒謊。
她把桃酥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我吃不了這么多，咱倆分。”
父親看了她一眼，沒接。她就一直舉著。最后父親嘆了口氣，接過那半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蘇念念也咬了一口。桃酥又甜又酥，在嘴里化開。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幾年，她吃遍了這個城市所有的網(wǎng)紅甜品店，幾百塊一份的提拉米蘇，幾千塊一客的懷石料理，可沒有哪一口，有這半塊桃酥好吃。
“姐！”
一個小腦袋從門外探進來，是她弟弟，蘇建國。12歲，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一看就機靈。
“姐你醒了！”他蹦進來，從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給你！”
蘇念念低頭一看，一塊兩毛錢。有一毛的，有兩分的，還有幾張皺成一團的紙幣。
“哪來的？”
“攢的。”蘇小弟把腦袋一揚，“你不是病了嘛，給你買好吃的。”
蘇念念鼻子一酸。她想起前世弟弟后來在工廠干了一輩子，省吃儉用，供外甥女讀書。她每次給他錢，他都不要，說姐你在外面不容易。
“姐有錢。”她把錢塞回去，“你自已留著。”
“你有是你的！”蘇小弟急了，“這是我給的！不一樣的！”
蘇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fā)，說：“行，姐收著。”
那天晚上，蘇念念躺回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咳嗽聲——母親又在咳了。她想起前世母親就是咳了好幾年，一直沒當(dāng)回事，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她不能等了。
她要賺錢。要帶母親去大醫(yī)院檢查。要讓弟弟好好讀書，不用再穿露腳趾的鞋。
可1983年，她能做什么？
她盯著頭頂?shù)哪玖海犞巴庹鸲@的蟬鳴，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前世她是做運營的，最擅長的就是“發(fā)現(xiàn)需求，匹配資源”。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這條巷子里，有什么需求？有什么資源？
她想起來了——
巷口新開了個個體戶服裝攤，生意一般。電影院門口有人賣冰棍，但箱子破破爛爛，叫賣聲有氣無力。
她需要出去看看。
她需要動起來。
第二天一早，蘇念念燒退得差不多了。她換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把頭發(fā)扎成高馬尾，走出家門。
槐樹巷的早晨，煙火氣撲面而來。
有人在巷口刷牙，滿嘴白沫；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粥里飄著幾根咸菜；老**們圍在一起擇菜，嘴里東家長西家短；幾個小孩追著跑，手里舉著冰棍桿。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煤爐子的煙味、炒菜的油香、還有誰家腌的酸菜味。
這是1983年的味道。
她往巷口走，路過隔壁那戶人家時，腳步頓了頓。
那戶人家的門半開著，里面黑洞洞的。門口坐著個老**，穿著深藍色大襟褂子，正在擇一堆破爛——紙殼、瓶子、舊報紙。她抬起頭，看見蘇念念，咧嘴笑了，露出漏風(fēng)的牙：“念念好了？”
“好了，陳奶奶。”蘇念念笑著應(yīng)道。
陳奶奶是隔壁陳默的奶奶。陳默她沒見過幾次，只知道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好像比他大一兩歲，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了，跟奶奶相依為命。每次遇見，他都是低著頭走路，從不和人打招呼。
蘇念念往里看了一眼，沒看見人。
她繼續(xù)往巷口走，走到電影院門口時，站住了。
電影院門口有個少年，蹲在墻根下，面前擺著一個舊冰棍箱。箱子上的漆都掉了，用棉被蓋著，上面壓著塊木板。少年低著頭，看不清臉，只看見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洗得都發(fā)白了，但干干凈凈。
他面前走過的人不少，但他不吆喝，就那么蹲著。
蘇念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他旁邊的另一個冰棍攤主喊得嗓子都快破了，他卻時不時有人走過去買。買的人也不多話，遞錢，他掀開棉被，拿冰棍，遞過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蘇念念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報道——某地產(chǎn)大亨，出身貧寒，早年喪父，與祖母相依為命，后來白手起家，身家百億，但終生未婚，晚年獨居，去世時身邊無人。
那篇報道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面容冷峻，眼神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蘇念念打了個寒戰(zhàn)。
那個人，好像叫陳默。
她再看那個蹲在墻根下的少年，他正好抬起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少年的眼神很淡，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看了她一眼，就移開了視線，繼續(xù)低著頭。
蘇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疑惑。
蘇念念指著他的冰棍箱，問：“冰棍，多少錢一根？”
“三分。赤豆的。五分的，奶油的。”
聲音很低，但清晰。
“來一根赤豆的。”
他從箱子里拿出一根，遞給她。她掏出一毛錢，他低頭找零——七分錢，兩個兩分，三個一分，碼得整整齊齊，遞給她。
蘇念念接過冰棍，咬了一口。
赤豆味很濃，甜絲絲，涼絲絲。
她往回走，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蹲在那里，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蘇念念把冰棍吃完，把棍子攥在手里，慢慢往家走。
路過陳家門口時，她又往里看了一眼。
陳奶奶還在擇破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蘇念念忽然想起那個眼神——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像她前世最后那幾年。
---
那天晚上，蘇念念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1983年7月12日，我回來了。這一次，我要把該抓住的都抓住。
她沒有寫的是——
包括那個蹲在墻根下的少年。
蘇念念努力睜開眼。視線模糊，頭頂是暗**的木梁，一根電線垂下來，吊著個光禿禿的燈泡。墻上糊著舊報紙，邊角卷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土坯。
不對。
這不對。
她的公寓呢？她的落地窗呢？她那張花了一萬二買的乳膠床墊呢？
“媽——”她聽見自已發(fā)出聲音，沙啞得像破風(fēng)箱。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來。一張臉湊到她眼前——中年女人，頭發(fā)花白，眼角全是皺紋，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嘴唇發(fā)干，一看就是熬了夜的。但那眼神，那看著她時的眼神……
蘇念念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
“媽……”
“哎！哎！媽在呢！”女人一把抱住她，聲音發(fā)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爸！念念醒了！快去弄點水！”
蘇念念被母親抱在懷里，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肥皂味和煙火氣的氣息。那是她前世三十歲之后，再也聞不到的味道。
前世。
三十歲。
蘇念念閉上眼，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閃回——
2024年，深秋，凌晨兩點。
她趴在工位上，電腦屏幕還亮著，微信對話框里是甲方第17次修改意見。她點了保存，想站起來倒杯水，然后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
再醒來，就在這兒了。
她記得那天的日期。11月11日。光棍節(jié)。她還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今年又是和KPI一起過。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念念？念念！”母親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來，喝水，慢點喝。”
一只搪瓷缸遞到嘴邊，白色的，上面印著紅雙喜和幾朵***，邊緣磕掉了一塊瓷。蘇念念就著母親的手喝水，溫水入喉，像刀子劃過腫痛的喉嚨。
“媽……”她又喊了一聲。
“在呢，在呢。”母親把她放回枕頭上，給她掖好被角，“再睡會兒，出了一身汗，應(yīng)該快退燒了。”
蘇念念盯著母親的臉，舍不得眨眼。
前世，母親是2008年走的。肺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她那時剛工作兩年，攢的錢全扔進了醫(yī)院，人還是沒留住。父親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弟弟從廠里請假回來，跪在靈堂前一句話沒說，只是磕頭。
后來她拼命工作，拼命賺錢，拼命想讓自已變得“有用”。她以為這樣就能彌補什么。
可是直到死，她都沒能再見到母親一面。
“媽。”她又喊。
“怎么了？”母親回過頭，眼神里帶著心疼和疑惑，“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蘇念念扯出一個笑，“就是想喊喊你。”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紅了，伸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這孩子，燒糊涂了吧。”
蘇念念閉上眼，聽著母親輕手輕腳走出屋門的聲音。門外傳來壓低的對話：
“醒了？”
“醒了，出了汗，應(yīng)該沒事了。”
“那就好……豆腐錢給了嗎？”
“沒呢，那老張頭非要一毛二，我說人家都賣一毛，他不干。”
“那一毛就一毛吧，念念剛好，得吃點好的。”
“行，我一會兒再去。”
蘇念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1983年。
她高考結(jié)束了。
她18歲。
她回來了。
---
那天傍晚，蘇念念終于有力氣下床。
她扶著墻走到堂屋，看見父親蹲在門口抽旱煙，背對著她。背影瘦削，肩膀微微佝僂，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后背上有一塊補丁，針腳細(xì)細(xì)密密——那是母親縫的。
父親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恢復(fù)了平日里的沉默寡言。
“醒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嗯。”
“餓不餓？”
“有點。”
父親站起身，把煙袋往鞋底磕了磕，別在腰后。他走進屋，從柜子里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兩塊桃酥。他遞給她，說：“吃吧。”
蘇念念看著那兩塊桃酥。包裝紙已經(jīng)有點油了，桃酥上有幾道裂紋。她知道這是父親舍不得吃的——他平時去廠里干活，中午就帶兩個窩頭，連咸菜都舍不得買。
“爸，你吃了嗎？”
“吃了。”父親別過臉，不看她。
蘇念念沒再問。她知道父親在撒謊。
她把桃酥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我吃不了這么多，咱倆分。”
父親看了她一眼，沒接。她就一直舉著。最后父親嘆了口氣，接過那半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蘇念念也咬了一口。桃酥又甜又酥，在嘴里化開。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幾年，她吃遍了這個城市所有的網(wǎng)紅甜品店，幾百塊一份的提拉米蘇，幾千塊一客的懷石料理，可沒有哪一口，有這半塊桃酥好吃。
“姐！”
一個小腦袋從門外探進來，是她弟弟，蘇建國。12歲，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一看就機靈。
“姐你醒了！”他蹦進來，從兜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給你！”
蘇念念低頭一看，一塊兩毛錢。有一毛的，有兩分的，還有幾張皺成一團的紙幣。
“哪來的？”
“攢的。”蘇小弟把腦袋一揚，“你不是病了嘛，給你買好吃的。”
蘇念念鼻子一酸。她想起前世弟弟后來在工廠干了一輩子，省吃儉用，供外甥女讀書。她每次給他錢，他都不要，說姐你在外面不容易。
“姐有錢。”她把錢塞回去，“你自已留著。”
“你有是你的！”蘇小弟急了，“這是我給的！不一樣的！”
蘇念念看著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fā)，說：“行，姐收著。”
那天晚上，蘇念念躺回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咳嗽聲——母親又在咳了。她想起前世母親就是咳了好幾年，一直沒當(dāng)回事，等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她不能等了。
她要賺錢。要帶母親去大醫(yī)院檢查。要讓弟弟好好讀書，不用再穿露腳趾的鞋。
可1983年，她能做什么？
她盯著頭頂?shù)哪玖海犞巴庹鸲@的蟬鳴，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前世她是做運營的，最擅長的就是“發(fā)現(xiàn)需求，匹配資源”。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這條巷子里，有什么需求？有什么資源？
她想起來了——
巷口新開了個個體戶服裝攤，生意一般。電影院門口有人賣冰棍，但箱子破破爛爛，叫賣聲有氣無力。
她需要出去看看。
她需要動起來。
第二天一早，蘇念念燒退得差不多了。她換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把頭發(fā)扎成高馬尾，走出家門。
槐樹巷的早晨，煙火氣撲面而來。
有人在巷口刷牙，滿嘴白沫；有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粥里飄著幾根咸菜；老**們圍在一起擇菜，嘴里東家長西家短；幾個小孩追著跑，手里舉著冰棍桿。
蘇念念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煤爐子的煙味、炒菜的油香、還有誰家腌的酸菜味。
這是1983年的味道。
她往巷口走，路過隔壁那戶人家時，腳步頓了頓。
那戶人家的門半開著，里面黑洞洞的。門口坐著個老**，穿著深藍色大襟褂子，正在擇一堆破爛——紙殼、瓶子、舊報紙。她抬起頭，看見蘇念念，咧嘴笑了，露出漏風(fēng)的牙：“念念好了？”
“好了，陳奶奶。”蘇念念笑著應(yīng)道。
陳奶奶是隔壁陳默的奶奶。陳默她沒見過幾次，只知道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好像比他大一兩歲，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了，跟奶奶相依為命。每次遇見，他都是低著頭走路，從不和人打招呼。
蘇念念往里看了一眼，沒看見人。
她繼續(xù)往巷口走，走到電影院門口時，站住了。
電影院門口有個少年，蹲在墻根下，面前擺著一個舊冰棍箱。箱子上的漆都掉了，用棉被蓋著，上面壓著塊木板。少年低著頭，看不清臉，只看見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洗得都發(fā)白了，但干干凈凈。
他面前走過的人不少，但他不吆喝，就那么蹲著。
蘇念念盯著他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他旁邊的另一個冰棍攤主喊得嗓子都快破了，他卻時不時有人走過去買。買的人也不多話，遞錢，他掀開棉被，拿冰棍，遞過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蘇念念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報道——某地產(chǎn)大亨，出身貧寒，早年喪父，與祖母相依為命，后來白手起家，身家百億，但終生未婚，晚年獨居，去世時身邊無人。
那篇報道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面容冷峻，眼神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蘇念念打了個寒戰(zhàn)。
那個人，好像叫陳默。
她再看那個蹲在墻根下的少年，他正好抬起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少年的眼神很淡，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他看了她一眼，就移開了視線，繼續(xù)低著頭。
蘇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疑惑。
蘇念念指著他的冰棍箱，問：“冰棍，多少錢一根？”
“三分。赤豆的。五分的，奶油的。”
聲音很低，但清晰。
“來一根赤豆的。”
他從箱子里拿出一根，遞給她。她掏出一毛錢，他低頭找零——七分錢，兩個兩分，三個一分，碼得整整齊齊，遞給她。
蘇念念接過冰棍，咬了一口。
赤豆味很濃，甜絲絲，涼絲絲。
她往回走，走到巷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蹲在那里，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蘇念念把冰棍吃完，把棍子攥在手里，慢慢往家走。
路過陳家門口時，她又往里看了一眼。
陳奶奶還在擇破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蘇念念忽然想起那個眼神——空空的，什么也沒有。
像她前世最后那幾年。
---
那天晚上，蘇念念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1983年7月12日，我回來了。這一次，我要把該抓住的都抓住。
她沒有寫的是——
包括那個蹲在墻根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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