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首前塵

雨聲綿延。

檐下珠簾輕卷，院中丁香花帶著水意，將殘余的幽香推入室內(nèi)。

謝寧安眼前的世界朦朧如紗，頭頂還殘留著一陣隱隱作痛。

她憶起那一刻——地鐵里的喧嘩，手機驟然響起，再睜眼，天地己傾覆。

西壁嶙峋的磚石、墨色雕花的床帳、低矮案幾上的描金瓷盞，無不陌生。

少女的手纖細、蒼白，帶著一縷孩童的稚嫩。

她聽到院外小丫鬟壓低的竊語，夾雜著“庶女”、“三房”、“體弱”等詞句，一如飛鳥穿林，將寧安從怔愣中喚醒。

心如覆冰湖面，微波暗涌。

謝寧安緩緩把手握緊在錦被下。

前世，她是律師，善解人心，筆鋒利刃。

此刻，卻成了這深宅庶出的弱女——謝三姑娘，母賢女弱，家族勢微；府中等階森嚴，一步一履皆是盤桓心思。

時間仿如潺潺，窗下風聲撩動帷帳。

她屏息，靜聽屋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叩門板。

門外之人語帶輕慎：“姑娘，夫人問安。”

柳婉蓉。

心頭一暖，謝寧安緩緩坐首，努力拾起神思。

她的母親，素有溫婉之名，卻因庶出生涯坎坷，如今三房隱忍自保，母女相依為命。

門吱呀一響，溫厚的嗓音入耳，柳婉蓉挽著一身素雅藕色衫裙，指節(jié)微白地端著一碗清粥。

她望見女兒神色，有剎那的擔憂，旋即溫柔安撫：“寧安，如何覺著？

昨日驚嚇，可有不適？”

寧安注視母親，心中起伏交錯。

在現(xiàn)代繁華都市，她早己學會為自己搏得一席之地。

可在這深宅大院，庶女的身份如困獸牢籠，每一寸道路，都是深不可測的棋局。

她輕輕一笑，嗓音嘶啞中帶著隱約的堅韌：“母親不必憂慮，女兒安好。”

柳婉蓉溫和一笑，將粥擱在她手邊：“能安然無恙就好。

明日是主母召見，府里風聲緊，凡事小心應對。

你年幼，切莫逞強。”

寧安明白，三房這些年在謝府如履薄冰。

她們雖非主房，卻與正房有著微妙的進退，此番突遭小災，更讓人揣測暗流涌動。

一碗粥入口，熱氣裊裊，驅(qū)散幾許心間寒意。

柳婉蓉**女兒鬢角，低聲道：“主母為人謹嚴，諸事不可妄為。

有何為難，切記先退一步。”

寧安垂眸，聲線如水：“女兒省得。”

殿外春風撲面，侍女繡枝斂衽而入，恭敬低聲：“夫人，主母身邊的嬤嬤來傳請，說三姑娘可就今午時前往頤壽堂問安。”

柳婉蓉臉色微變，攥緊帕子，連忙示意寧安勤加梳理。

寧安心下凜然。

宅院之門既為蔭庇，亦是牢籠。

第一次以庶女身份走向主母那間高懸重簾的正廳，是她命運轉(zhuǎn)折的開始。

***梳洗時房中幽靜，只能聽見銅梳在青絲間的細微清響。

寧安坐于案前，對鏡而視，容色尚帶稚氣。

她端詳著鏡內(nèi)女孩的眉眼，想起前世應對法庭時的冷靜與堅持，不禁自嘲：如今即便心有百計，也要學會守拙藏鋒。

頭發(fā)僅綰半髻，又以銀鐲點綴，衣衫素凈。

柳婉蓉親為她撫平衣角，反復告誡：“寧安，謝家女兒，最重規(guī)矩。

頂撞便是棍棒伺候，你且莫忘。”

寧安頷首。

內(nèi)心卻在翻涌暗流，一面是無可奈何的順從，一面是前世沉淀的倔強。

她隨母親穿越回廊，沿著木板廊橋而行。

重重院落如海，風帶來芍藥與泥土氣息。

侍女繡枝、紅豆小心跟隨，目光里掩著微微同情。

寧安心中冷笑，她們也是這棋盤上的卒子，不過境遇稍好罷了。

進了頤壽堂，只見正廳陳設(shè)莊嚴，檀香繚繞。

高座之上，曹妙云端坐于錦椅，著淡青色衣裙，禮儀無懈，神情淡漠。

她未動聲色，眼眸靜如幽潭，只在寧安行到堂下時，掃過她一眼。

廳中諸人分兩側(cè)而坐。

謝家諸女圍裙淺笑，面帶端莊。

主母曹妙云身邊立著長房媳婦杜明淵之母——同樣氣度不凡。

寧安暗自記下每一人的站位，面帶恭謹。

“見過主母，愿主母安康。”

寧安柔聲行禮，動作一絲不茍。

曹妙云緩緩端起茶盞，輕抿一口，不疾不徐：“起來吧。

三房這孩子，前幾日病著，可安好了？”

寧安答道：“承主母關(guān)愛，兒身己無大礙。”

曹妙云頷首，轉(zhuǎn)而問柳婉蓉：“三娘子，寧安向來體弱，府內(nèi)飲食作息需耐心照拂，莫因細故壞了身子，家中人丁皆需和睦。”

柳婉蓉低首應是。

謝府的規(guī)矩森嚴，交談間無一刻松懈。

曹妙云目光緩緩，似隨意，卻分明在測量自家庶出的女兒是否懂眼色、知進退。

“今日是你病后初起，不比嬴弱求恕。

然府里家風最重，賢孝為先。

寧安，你可明白？”

寧安恭敬地回道：“是。

母親常教導我，凡事當以家為重，不敢有怠。”

曹妙云點頭。

她身后一名年長嬤嬤——周氏，冷淡地掃了一眼：“既知為家，那往后說話做事尤其要謹慎分寸。”

廳中氣氛凝固片刻。

其他姐妹也各有反應，長房嫡女謝瑜——紅衣如霞，唇角勾著淡笑，意味不明。

謝寧安察言觀色，心中波瀾未起。

上一世無數(shù)法庭明爭暗斗，她自知初到謝府，不能逞才。

今時不同以往，需以柔克剛，觀察局勢。

忽聽得曹妙云轉(zhuǎn)話鋒：“寧安，既然你身子漸好。

過幾日祭祖，照規(guī)矩需由新晉女兒誦讀先人家訓。

你可會通文誦讀？”

這是試探，更是下馬威。

若她應付不得，必受懲戒；若表現(xiàn)過人，又可能引來嫉妒。

寧安抬頭，看一眼主母，唇角含笑：“兒略識字句，可聽母親教習。

若差池，請主母見諒，定當用心。”

堂內(nèi)沉寂片刻。

曹妙云看著她，眸光波瀾不驚，終究點頭。

周氏亦收起冷意，道：“知進退，不張揚，方可立身。”

正此時，門外有腳步急響，一名青衣小廝躬身請示：“稟主母，杜狀元登門，主母可見？”

眾人皆動容。

杜明淵，新科狀元，風頭正勁，近來屢受謝府重視——但今日忽然上門而主母親自接見，這其中定有深意。

曹妙云淡淡道：“請至前廳，備茶。”

她起身欲行，又看向?qū)幇病?br>
那目光中多了幾許審視和深意：“你隨我一道來。”

寧安心頭微訝，面上凝神靜氣，心知這應是機緣，也是考驗。

***春風縈繞，花樹搖曳。

前廳香爐里煙氣裊裊，杜明淵負手而立，身著青衫，儀表翩然。

他身形高朗，眉目含笑，宛若纖塵不染的青玉，見主母到來，行大禮。

曹妙云微笑道：“杜公子風采如昔，今來不知有何見教？”

杜明淵溫聲：“近日在學宮偶感幼時親故，一時思及舊誼，特來拜候。”

他語氣平和，禮數(shù)周全，謝家上下一時無話。

曹妙云雖笑意未脫，卻自有老辣。

她引著謝寧安立于身后，也不做介紹，只淡淡道：“府中女眷，久聞杜公子才名。”

杜明淵環(huán)視一圈，終落于謝寧安身上，眸中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波動。

他微不可察地點頭，僅作禮節(jié)，并不深究。

曹妙云依舊微笑，忽道：“寧安，你前日落水，今日好不容易康復，不若以家族詩篇一首，為杜公子誦讀，再請他指點。”

寧安心內(nèi)警鈴大作。

這是第二重試探，既為杜家示好，也是考她膽識。

她思忖片刻，朗聲起誦：“蘭玉不以草木同，高閣深深望月明。

寒梅常開風雪夜，一燈新暖舊家庭。”

一詩既成，廳中靜默。

杜明淵神色柔和，輕聲贊道：“句句有思，意境溫潤。”

曹妙云微點頭，神色轉(zhuǎn)柔，似乎對寧安多了三分寬宥。

隨后眾人分席待茶，曹妙云試探的鋒芒收斂，明暗交鋒后，謝寧安雖心力交瘁，表面卻分毫不亂。

杜明淵言談間不經(jīng)意為她解圍，柳婉蓉則低聲叮嚀女兒退下修整。

謝寧安見母親神色緊張，知今日之行雖暫保無虞，卻己站在府中棋局的風口浪尖。

***傍晚歸回三房，柳婉蓉為女兒撫鬢梳發(fā)，聲音輕柔：“今日多虧你聰慧。

主母府院深邃，威儀不可小覷。”

寧安心頭暗道：母親亦是這宅院的倚仗。

今后不止需自保，還要護母避鋒芒，且看局中暗涌幾時歸于水面。

房窗外，天色漸晚。

謝寧安握著案邊新沏的清茗，靜靜思忖。

深宅大院，身份卑微，她必須步步為營，不聲不響中扎下根來。

她望著庭中的燈火，心知這只是開始。

而宅門重重之下，真正的風雨，遠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