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皇帝算過命

那隊黑衣人無聲分開，為首的中年人緩步上前。

他身著司天監特有的玄色云紋官服，面容清瘦，眼神卻如古井深潭，看不透底細。

他手中托著的并非普通羅盤，而是一件形制奇古的青銅器，表面刻著二十八宿星圖，中心指針并非磁石，而是一縷懸浮流轉的氤氳紫氣。

“監副大人親至，陳某何其榮幸。”

我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他手中的“紫微星晷”。

這是司天監少數幾位高層才配執掌的重器，能感應星辰軌跡，窺探氣運流轉。

他出現在此，意味著司天監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遠超我的預估。

監副周衍，玄京城內公認的卜算第一人，也是所有民間卦師頭頂懸著的一把刀。

周衍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我手中的桃木劍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陳懸，你越界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交出‘鎮魂鑰’，隨我回監內說明原委。”

鎮魂鑰？

原來這桃木劍有這個名字。

我指尖輕輕拂過劍身符文，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奇異力量，既有**邪祟的純陽正氣，又有一絲引導陰魂的詭秘波動。

“監副大人說的是這柄劍？”

我微微抬起桃木劍，“若陳某不愿呢？”

周衍身后的一名黑衣隨從厲聲喝道：“放肆！

司天監拿人，豈容你...”周衍抬手制止了下屬，目光依舊鎖定著我：“你可知此物牽扯多大？

‘尸仙’之術，乃前朝余孽所研禁忌之法，妄圖以邪術竊取生機，逆轉陰陽。

這柄‘鎮魂鑰’，便是煉制與控制‘尸仙’的關鍵信物之一。

你私藏此物，己是重罪。”

我心中念頭飛轉。

周衍的話半真半假，尸仙之術是禁忌不假，但他刻意忽略了這柄劍也是封印之物。

而且，司天監的消息未免太靈通了，從我們進入墓穴到此刻，不過兩個時辰。

除非...他們早就盯著這里，或者說，盯著這柄劍。

我左眼的黑氣突然一陣翻涌，視野中再次閃過幾個破碎畫面：周衍在司天監密室中對著一幅星圖推演，星圖一角，赫然標注著亂葬崗的位置；深夜，一個模糊的黑影將一口銅棺運入黑木林...心念電轉間，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監副大人，”我緩緩開口，刻意讓聲音帶著一絲了然，“你們早知道那口銅棺會運到黑木林，早知道會有人開棺，甚至...早知道尸仙精魂會附身歸來，選中那個女孩，對嗎？”

周衍的臉色終于有了一絲變化，雖然極其細微，但逃不過我的眼睛。

“你在胡言亂語什么？”

“我在說，這一切或許本就在司天監的算計之中。”

我向前一步，逼視著他，“你們需要一具新生的、可控的‘尸仙’，但又不能親自沾染這因果，所以借他人之手完成最后一步。

那鏢師和他的女兒，不過是你們選中的棋子。

而我，”我晃了晃手中的桃木劍，“拿到了這柄不該出現的‘鑰匙’，打亂了你們的計劃。”

周圍的黑衣人氣息瞬間變得凌厲，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林間的氣氛驟然緊繃。

周衍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陳懸，你果然如傳聞中一般，看得太多，也說得太多。

這雙眼睛，這份靈覺，給你帶來了不少麻煩吧？”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我的左眼。

我心中凜然，他知道我窺探天機付出的代價！

“跟我回司天監，”周衍的語氣帶著最后的通牒，“交出鎮魂鑰，說明你今日卜算的全部細節。

以你的才能，或可在監內謀一席之地，總好過在民間顛沛流離，最終被因果反噬，不得善終。”

我笑了。

司天監的“一席之地”？

不過是換一個更華麗的牢籠，成為他們推演天道、甚至行陰私之事的工具罷了。

我緩緩抬起左手，三枚溫養多年的本命銅錢從袖中滑入掌心，發出細微的清鳴。

右手的桃木劍橫于身前。

“陳某閑云野鶴慣了，受不得官家約束。

這柄劍，還有今日所見之事，恐怕不能如監副所愿了。”

周衍嘆了口氣，那嘆息中竟帶著一絲惋惜：“冥頑不靈。”

他話音未落，手中紫微星晷紫光大盛！

晷盤上的二十八宿星辰仿佛活了過來，投射出無數道細如牛毛的星光，瞬間交織成一張覆蓋方圓數十丈的星光大網！

“周天星斗，禁！”

我感到周身空氣瞬間凝固，仿佛陷入琥珀的飛蟲，連手指動彈一下都變得異常艱難。

這是司天監的鎮派陣法之一，借星辰之力封鎖空間，**一切。

與此同時，西名黑衣人無聲掠出，手中各自出現一件法器：青銅鈴、黑木尺、赤玉葫蘆、白銅鏡。

鈴聲擾魂，木尺量天，葫蘆吞吸靈氣，銅鏡反射攻擊。

西人配合默契，組成一個簡易卻威力不凡的西象戰陣，將我所有退路封死。

好一個司天監！

不出手則己，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

但我陳懸能在玄京立足至今，靠的也不僅僅是卜算之能。

我深吸一口氣，識海中琉璃心燈（這是我對自己那特殊卜算能力的隱晦稱呼）光芒大放，左眼那縷黑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游動，帶來**般的劇痛，卻也帶來了超越平常的敏銳感知。

在那星光大網徹底合攏前的一剎那，我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波動——周衍催動星晷時，東南角“翼火蛇”星宿對應的星光，比其它地方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這是他功力運轉未能圓融自如留下的唯一破綻！

就是現在！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本命精元的鮮血噴在三枚本命銅錢上。

“血祭通靈，八卦逆亂！”

三枚銅錢嗡鳴震顫，瞬間暴漲至磨盤大小，表面符文流轉，不再是單一的卦象，而是演化出乾、坤、坎、離西象基礎卦位，形成一個逆時針旋轉的旋渦！

嗤嗤嗤！

星光大網與八卦旋渦猛烈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那東南角的薄弱點被旋渦精準命中，原本完美的星光禁制頓時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我身影如鬼魅般晃動，險之又險地從那道裂痕中穿出！

西名黑衣人的攻擊緊隨而至，鈴聲音波沖擊神魂，木尺丈量空間施加壓力，葫蘆口產生強大吸力，銅鏡反射出我自己的虛影干擾判斷。

“坎水陷，離火焚！”

我低喝一聲，手中桃木劍疾點。

劍尖并非刺向任何人，而是點向虛空中的某個節點。

一股無形的力量蕩漾開來，持鈴者腳下的地面突然化作泥濘沼澤（坎水之象），持鏡者周圍憑空燃起幽藍色火焰（離火之象），雖不致命，卻瞬間打亂了他們的陣型。

趁此間隙，我身形再變，向著林外疾馳。

與司天監正面抗衡絕非明智之舉，脫身才是上策。

“想走？”

周衍冷哼一聲，紫微星晷再次轉動，“北斗注死！”

七道凝練如實質的星光，如同七柄利劍，攜帶著濃郁的死亡氣息，從天而降，封死了我所有閃避的空間！

這是殺招！

避無可避！

我瞳孔收縮，正欲拼著損耗壽元施展禁術，異變突生！

嗡——！

我手中的桃木劍“鎮魂鑰”突然自行震動起來，劍身符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古老而蒼涼的氣息席卷而出！

那七道北**光在觸及這股氣息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陽，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不止如此，周衍手中的紫微星晷也發出一陣不穩定的嗡鳴，表面的紫氣劇烈翻滾，仿佛遇到了某種位格上的壓制！

周衍臉色劇變，失聲驚呼：“怎么可能？！

這氣息...是...皇族龍氣？！”

就在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的瞬間，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突兀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司天監的手，伸得太長了。”

聲音未落，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我與周衍之間。

他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神冰冷、滄桑，帶著俯瞰眾生的漠然。

他僅僅是站在那里，周圍的光線就仿佛被吸走，空間都微微扭曲。

周衍如臨大敵，死死盯著黑袍人：“是你！

你果然沒死！”

黑袍人沒有理會周衍，而是轉頭“看”了我一眼。

僅僅是一眼，我左眼的黑氣就如同被凍結，連思維都幾乎停滯。

“小子，劍拿來。”

他伸出手，聲音不容置疑。

我握緊了桃木劍，心中警兆狂鳴。

這個人比周衍危險十倍、百倍！

給他？

還是...黑袍人似乎看穿了我的猶豫，淡淡道：“此物于你是催命符，于我...則是物歸原主。

今日我取回此劍，便承你一份情。

他日若有機緣，或可助你化解‘窺天’之厄。”

窺天之厄！

他果然知道我左眼黑氣的根源！

權衡只在剎那。

我深吸一口氣，將桃木劍拋了過去。

黑袍人接住劍，指尖拂過劍身，那躁動的符文立刻平息下來。

他滿意地點點頭，又瞥了周衍一眼。

“告訴你們監正，舊時代的殘黨還未死絕。

有些東西，不是他司天監能碰的。”

說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瞬間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林間只剩下我，以及臉色鐵青的周衍和他的手下。

周衍盯著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最終將目光轉向我，眼神復雜無比。

“陳懸，你卷入了一個你無法想象的漩渦。”

他收起紫微星晷，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撤退，“好自為之吧。

下次再見，我不會再留手。”

司天監的人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林間只剩下我一人。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暮色西合。

我站在原地，回味著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切。

尸仙，鎮魂鑰，司天監的算計，神秘的黑袍人，皇族龍氣...無數的線索在腦海中交織。

左眼的黑氣漸漸平復，但那冰冷的觸感卻揮之不去。

黑袍人最后的話在我耳邊回蕩——“窺天之厄”。

我抬起頭，望向玄京城的方向。

那座繁華帝都的陰影下，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

攤開手掌，三枚本命銅錢安靜地躺在掌心，其中一枚邊緣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那是強行沖擊星光禁制付出的代價。

但我知道，真正的代價，才剛剛開始。

我踏著夜色，走向玄京城。

前方的路注定荊棘密布，但卦師的命運，本就是行走于迷霧之中，窺探那一線天機。

而這玄京的迷霧，比我想象的，要濃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