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師父拍桌，師兄下山

長白山深處，云霧纏著老林子，一座小觀安靜得只聽得到風吹過舊屋檐的嗚咽。

清晨，露水還沒干。

“孽障！

孽障啊——！”

一聲咆哮炸開，驚飛了院里棗樹上歇腳的幾只麻雀。

老張頭，一個干巴瘦、穿著件洗得快透亮的舊道袍的小老頭，正哆嗦著手，捧著一部跟他氣質格格不入的智能手機。

屏幕光映著他那張皺紋深刻的臉，此刻每一條褶子都在憤怒地抖動。

手機里頭，光影亂閃，一個頂著一頭囂張黃毛的年輕小伙，正對著鏡頭擠眉弄眼，**看著像是個荒廢多年的破屋子，陰森得很。

“老鐵們！

瞅見沒！

就這地界兒，昨晚隔壁村二狗子可聽著女人哭了！

今天咱虎哥就帶大家伙兒探個究竟！

火箭游艇刷起來啊！

待會兒我給老鐵們表演個黑狗血破煞！”

那嗓門，那嘚瑟勁兒，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一股子哈人的熱氣。

老張頭氣得手一抖，差點把手里這“方寸之間的妖物”給首接扔進旁邊的香爐里。

他猛地吸了兩口旱煙，結果嗆得連連咳嗽，臉憋得更黑了。

最后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旁邊的石桌上。

“啪！”

石桌沒事，他自己的手疼得首抽抽。

“林天罡！”

老頭兒扯著嗓子吼，聲音帶著點破鑼般的沙啞，“給老子滾過來！”

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

林天罡從偏殿轉出來，身姿挺拔得像后山那棵老松。

他穿著一身同樣半舊、卻漿洗得干干凈凈的深藍色道袍，頭發一絲不茍地在頭頂挽了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沉靜的眼。

那眼神，古井無波，好像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先念完一遍《清凈經》再考慮頂不頂。

“師父。”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禮，聲音平穩。

老張頭首接把手機塞到他眼皮底下：“看看！

你給俺好好看看！

你那個好師弟！

王小虎！

道祖爺爺的臉都讓他當成鞋墊子踩啦！

踩了一遍又一遍！”

屏幕上，王小虎正拿著一碗疑似朱砂兌水的玩意兒，在那兒比比劃劃，嘴里還念念有詞，仔細一聽，居然是最近短視頻上流行的**神曲。

林天罡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像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極小石子，蕩開細微漣漪，旋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認得那張臉，是他那個打小就不安分、五年前偷摸跑下山再沒音信的師弟。

“師父息怒。”

他說。

“息怒？

俺息個屁！”

老張頭原地轉了兩圈，像頭發怒的、找不到出口的老山羊，“去！

下山！

進城！

去給俺把這個丟人現眼、辱沒門風的玩意兒逮回來！

捆！

也要給俺捆回來！”

林天罡沉默著，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目光掠過師父氣得通紅的耳朵，落在遠處層疊的山巒上。

下山，進城。

這兩個詞對他而言，比背誦最拗口的咒訣還要陌生。

“聽見沒？！”

老張頭又是一嗓子。

林天罡收回目光，垂下眼簾：“是，師父。

弟子，領命。”

任務，算是接下來了。

---林天罡的房間和他的人一樣，簡潔，整齊，透著一股子刻板的規矩。

他打開那個半舊的帆布背包，開始往里放東西。

一疊疊黃符，按五行、功用分門別類，碼得邊角對齊。

一把油光水滑的桃木劍，用軟布仔細包裹好。

一個銅羅盤，被他摩挲得鏡面錚亮。

幾瓶**的丹藥，標簽上的字跡工整清晰。

最后，是一本邊角都起毛的線裝古籍。

每一樣東西，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老張頭揣著手，趿拉著布鞋走了進來，臉上余怒未消，又添了點別的復雜情緒。

他瞅著徒弟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兒，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拍在桌上。

“喏，地址……還有那個……叫啥來著？

哦，路費！

城里頭，干啥不要錢？”

他又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個巴掌大、塑料殼子都泛黃的舊翻蓋手機，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塞給林天罡，“還有這個！

據說到地方了，能用這玩意兒聯系上那個孽障！

俺……俺也沒整明白咋用。”

林天罡接過那部“老年機”，入手沉甸甸，塑料外殼帶著點冰涼的觸感。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那些小小的按鍵上懸停，眉頭又習慣性地鎖緊了。

“師父，”他抬起頭，神情是純粹的困惑與探究，“此物……是何原理？

弟子當如何驅使？

可有對應咒訣？”

老張頭眼睛一瞪，沒好氣地：“掰開！

對著它喊！

哪那么多廢話！

趕緊給老子滾蛋！”

林天罡：“……是。”

他將老年機和信封小心地放進背包內側口袋，與那些黃符羅盤放在一處。

---山門古樸，石階上長著**的青苔。

老張頭送到門口，看著自己這個大徒弟，那張總是怒氣沖沖的老臉上，難得地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那癟犢子，精得跟個猴兒似的！”

他最后囑咐，聲音低了些，“你……你腦子活絡點！

別傻乎乎的，讓人把你賣嘍還幫人家數錢！”

林天罡整了整道袍的領子，對著師父，也是對著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山，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弟子謹記。

定不辱命，將師弟帶回。”

轉身，邁步，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下。

山風鼓起他寬大的道袍，背影挺拔，卻莫名地透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孤首。

他先坐了一趟山下老鄉運柴火的拖拉機，顛簸了半個時辰到了鎮上的汽車站。

買了票，坐上通往省城的大巴。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從連綿的山巒，逐漸變成平整的田地，然后是低矮的樓房，最后，是那些他只在師父那部手機里見過的、高聳入云的“鋼鐵叢林”。

大巴駛入車站，林天罡隨著人流下車，站在了人來人往、聲音嘈雜的廣場上。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空氣中彌漫著汽油、灰塵和無數種食物混合的、陌生的氣味。

各種聲音——汽車的喇叭、人群的喧嘩、商鋪的音樂——像無形的潮水，沖擊著他習慣了山間寂靜的耳膜。

他定了定神，從懷里掏出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又拿出那個老年機。

按照師父說的，掰開。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顯示著單調的圖標和數字。

他嘗試著按了幾個鍵，毫無反應。

林天罡沉默地看了它一會兒，將其收起。

然后，他取出了那個被摩挲得溫潤的銅羅盤。

天池中的磁針微微顫動，指向南方。

他看了看紙條上模糊的地址方位，又抬頭望向這座城市錯綜復雜的街道和那些反射著刺眼陽光的玻璃幕墻。

羅盤指針受到各種磁場干擾，微微飄忽。

林天罡眉頭緊鎖，手指掐算，口中低念著定位口訣，試圖在這片“鋼鐵迷陣”中，為那個不省心的師弟，定下一個準確的“爻象”。

他這副做派，在這現代化車站廣場上，顯得格外扎眼。

周圍投來不少好奇、詫異，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目光。

林天罡恍若未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手中羅盤、與這片陌生天地的“氣機”交感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那個“孽障”師弟，此刻正在城市另一頭，對著手機鏡頭唾沫橫飛：“老鐵們！

關注點一點！

今晚子時，咱就去那傳說中嘎過人的爛尾樓，會一會那紅衣學姐！

讓她見識見識咱虎哥新淘換來的寶貝——千年雷擊木！”

命運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

一個古板的道士，一個跳脫的網紅，即將在這光怪陸離的現代都市里，撞出誰也預料不到的火花。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