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儺神洞的洞口像一張咧開的嘴，嵌在湘西的雨霧里，黑得看不見底。
山風(fēng)裹著潮氣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冷，不是氣溫低，是往骨頭縫里鉆的那種陰。
石壁上，朱砂寫著三行字，新鮮的，紅得刺眼——入洞者，莫回頭。
若回頭，莫應(yīng)聲。
若應(yīng)聲，莫睜眼。
字不工整，筆畫卻很重，像是一筆一劃用了死力。
向?qū)Ю蠈O叼著一根皺巴巴的煙，打火**了三次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圈剛飄到洞口，就被黑暗一口吞掉。
他把手電往洞里隨便晃了晃，光柱扎進(jìn)去，連個回音都沒帶出來。
“嘖。”
老孫回頭瞅了一眼身后的年輕人，嗤笑一聲，語氣里帶著點山里人特有的糙勁兒：“陳研究生，你們讀書人腿肚子都軟的吧？
這破字我在這山里看了二十年，屁事沒有。
不就是嚇唬外鄉(xiāng)人？”
他把煙**往地上一碾，抬腳就要往里走。
“走不走？
早進(jìn)去早出來，這天說下雨就下雨，淋透了要出事。”
陳謀站在原地沒動。
他今年二十西，某985大學(xué)民俗學(xué)碩士，皮膚偏白，手指干凈修長，背著一個半舊的登山包，包側(cè)插著一本翻得卷邊的筆記本。
整個人看上去安靜、冷淡，不像個探險的，倒像個去圖書館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那枚銅錢，己經(jīng)被他攥得發(fā)燙。
那是導(dǎo)師許青山臨走前塞給他的。
三天前。
導(dǎo)師就是從這個洞口走進(jìn)去，之后電話關(guān)機(jī)、定位消失、人徹底沒了蹤影。
當(dāng)?shù)?**來人搜了兩次，連入口十米都沒敢深進(jìn)，只說里面地形復(fù)雜、霧氣重、信號全無，再往里等于送死。
學(xué)校施壓、家人無措、警方無能為力。
最后，是陳謀自己收拾了東西，一路轉(zhuǎn)車、搭摩的、走山路，硬生生摸到了這里。
他找了三天，才找到愿意帶他靠近洞口的老孫。
“陳老師？
發(fā)什么呆？”
老孫不耐煩地回頭催。
陳謀終于抬眼，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三行朱砂字上。
新鮮。
墨跡發(fā)亮，邊緣還帶著一點點未完全干透的澀感。
最多，不超過三天。
和導(dǎo)師失蹤的時間，完全對上。
不是幾十年前的舊警告。
是有人剛剛寫下的。
“我知道了。”
陳謀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走吧。”
老孫嗯了一聲，不再多話，率先彎腰鉆進(jìn)了洞口。
陳謀深吸了一口氣，跟了進(jìn)去。
一進(jìn)洞，世界立刻安靜下來。
外面的雨聲、風(fēng)聲、蟲鳴，一瞬間被徹底隔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捂住了耳朵。
只剩下一種極其沉悶的、壓抑的靜。
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腐葉、爛木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中間還藏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腥氣，不仔細(xì)聞根本察覺不到，一察覺到，就渾身發(fā)毛。
洞內(nèi)比想象中寬敞，卻也更壓抑。
頭頂是垂落的鐘乳石，長短不一，尖端鋒利，像一排排倒掛的獠牙，手電光打上去，反射出冷白的光。
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青苔，一步一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老孫走在前面，手電光柱左右亂晃，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山歌，調(diào)子怪里怪氣，在空曠的洞里飄出去，又彈回來，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陳謀走在后面，一言不發(fā)。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洞壁。
石壁上，全是畫。
紅色的顏料，不知道是礦石還是別的什么，畫著一個個戴著面具的人。
他們手舞足蹈，動作夸張，有的高舉器物，有的彎腰屈膝，圍成一圈，像是在舉行一場古老而詭異的儀式。
面具的表情千奇百怪。
怒目、呲牙、吐舌、獰笑、悲泣、呆滯……每一張，都不像人。
“這是老儺戲的畫。”
老孫頭也不回地開口，“以前山里人搞的，說是請神、送神、驅(qū)邪。
現(xiàn)在沒人信了，也沒人會跳了。”
陳謀沒接話。
他看得很仔細(xì)。
作**俗學(xué)研究生，他讀過導(dǎo)師整整三柜子關(guān)于儺戲、巫祭、民間禁忌的論文與手稿。
很多東西，是外界根本看不到的秘傳。
別人看這是壁畫。
他看的是規(guī)則。
是禁忌。
是活下去的線索。
“滴答……滴答……”水滴從頭頂落下，敲在石頭上，聲音清晰得刺耳。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極輕、極細(xì)、像是無數(shù)人在一起低聲誦經(jīng)的聲音，從洞穴深處飄過來。
不是人聲。
更像是某種東西在模仿人聲。
模糊、斷續(xù)、黏膩。
聽久了，腦子會發(fā)昏。
陳謀不動聲色地放慢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路和洞壁上的畫。
他天生過目不忘。
任何圖案、文字、細(xì)節(jié)，只要看一眼，就會牢牢刻在腦子里，像照片一樣定格，隨時可以翻出來細(xì)看。
這不是系統(tǒng)，不是金手指。
是他從小就帶著的天賦。
也是他敢一個人走進(jìn)詭域的底氣。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老孫忽然停下腳步。
洞內(nèi)一下子更靜了。
“陳老師。”
他回頭，臉上帶著一點困惑，“你剛才，是不是喊我了？”
陳謀皺眉：“沒有。”
“怪了，我聽得清清楚楚——陳老師——”一聲喊，猛地從陳謀身后炸開。
和老孫的聲音一模一樣。
近得就像貼在后腦勺。
陳謀的脖子瞬間僵住。
全身的汗毛，在同一秒豎了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回頭。
本能。
人聽到有人喊自己，第一反應(yīng)永遠(yuǎn)是回頭。
但就在他頸椎即將轉(zhuǎn)動的那一瞬——他閉上了眼。
腦海里，轟然炸開一幅立體的洞窟結(jié)構(gòu)圖。
不是幻想，不是幻覺。
是他根據(jù)一路走來的地形、轉(zhuǎn)彎、坡度、巖壁弧度，在腦子里自動構(gòu)建出來的完整地圖。
三條紅線，在結(jié)構(gòu)圖上瘋狂閃爍。
回頭=死應(yīng)聲=被鎖定睜眼=首視污染三條路，全是死路。
只有一條纖細(xì)、冰冷、幾乎看不見的綠線，懸在正中央。
綠線的盡頭，只有兩個字：反詰。
沒有提示音，沒有面板，沒有文字說明。
但陳謀一瞬間就懂了。
這是他的大腦在極限壓力下，給出的唯一解題步驟。
他硬生生把即將回頭的動作，掐死在原地。
肌肉繃緊，后背像一塊鐵板，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后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陳老師……回頭啊……你怎么不回頭……看看我……”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股冰冷、帶著腐腥氣的風(fēng)，輕輕吹在他的后頸上。
不是山風(fēng)。
是人呼吸的氣息。
陳謀的手心己經(jīng)全是冷汗，那枚銅錢被他攥得幾乎嵌進(jìn)肉里，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他不動。
不回頭。
不應(yīng)聲。
不睜眼。
這是洞口那三行字給的生路。
也是他推演出來的唯一活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一束手電光，從他背后緩緩照過來，落在地面上。
陳謀強迫自己穩(wěn)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輕輕往下一掃。
只一眼。
他的血，瞬間涼透。
地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還多了一道人影。
和他差不多高。
身形一模一樣。
但那顆腦袋，以一個完全違背人體結(jié)構(gòu)的角度，歪了一百八十度，下巴貼在肩膀上，頸椎扭曲成一個恐怖的弧線。
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后。
“陳老師……回頭啊……”聲音溫柔得詭異。
陳謀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用疼痛維持最后一絲清醒。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他身后。
貼著他。
看著他。
只要他回頭一次，應(yīng)聲一句，睜眼一瞬，就會被徹底拖走。
同化。
消失。
就像他的導(dǎo)師。
又僵持了一陣。
身前，終于傳來腳步聲。
“陳老師，你咋不走了？
愣著干啥？”
是老孫的聲音。
陳謀猛地睜眼，回頭。
身后空空蕩蕩。
什么都沒有。
沒有影子，沒有光柱，沒有那道歪著頭的人影。
只有老孫站在他面前，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手里拿著手電，臉上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憨厚。
“你臉色怎么這么白？
嚇著了？”
老孫撓了撓頭，“這洞是有點邪門，但也不至于嚇成這樣。”
陳謀盯著他，沒說話。
他剛松半口氣，眼神驟然一凝。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眼前這個老孫，和剛才走在前面的那個，不一樣了。
嘴角，比剛才揚得更高。
不是笑。
是一種僵硬的、被人強行扯起來的弧度。
眼睛是空的。
沒有焦點，沒有神采，像兩個蒙了霧的玻璃球。
臉上的皮膚，泛著一層淡淡的、死人一樣的青白。
連說話的語氣，都慢了半拍。
“走……吧……”他一字一頓。
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糙漢嗓門。
而是變成了一種尖細(xì)、黏膩、帶著戲腔的調(diào)子。
像唱戲。
像儺戲。
陳謀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剛才那個在他身后喊他的東西，不是幻覺。
也不是沒走。
而是……己經(jīng)附在了老孫身上。
或者說，從一開始，跟著他走進(jìn)來的這個老孫，就己經(jīng)不是人了。
真正的老孫，恐怕早就死在了洞里。
“后生——”眼前的“老孫”緩緩抬起頭，那張僵硬、青白、嘴角歪斜的臉，對著陳謀。
他張開嘴，聲音輕飄飄，卻帶著一股能凍死人的冷意。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一句話落下。
陳謀的腦子里，猛地閃過導(dǎo)師手稿里的一句話。
那是導(dǎo)師用紅筆圈出來、批注了三個“死”字的一句記載：儺神發(fā)問，凡人必應(yīng)。
答人者死，答神者化，無一生還。
死局。
徹徹底底的死局。
回答像人，死。
回答像神，被同化，變成和它一樣的東西，永遠(yuǎn)困在洞里。
怎么選都是死。
洞內(nèi)深處，那模糊的誦經(jīng)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無數(shù)細(xì)碎的聲音，在黑暗中涌動。
推演之心沒有任何多余畫面。
只有一行最干脆的結(jié)論：唯一生路：不答，反詰。
陳謀盯著眼前那張越來越扭曲、皮膚開始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紋路的臉。
他沒有退。
反而往前，輕輕邁了一步。
就一步。
距離瞬間拉近。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異常冷靜，壓過了洞里所有的低語與風(fēng)聲。
“那你先回答我——你看我，像什么？”
瞬間。
整個儺神洞，死寂。
連滴水聲，都停了。
眼前的“老孫”僵在原地，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凝固在半空，嘴巴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像一尊被突然定住的泥塑。
洞穴深處的誦經(jīng)聲、細(xì)碎的呢喃聲、模仿人聲的低語……全部消失。
世界陷入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下一秒——“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一聲。
兩聲。
十聲。
百聲。
聲音從西面八方炸開，疊在一起，鋪天蓋地，沖進(jìn)耳朵里，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粗啞有尖細(xì)。
但每一句，都在問同一句話。
陳謀猛地抬起手，把手電筒往黑暗中一掃。
光柱照亮的一瞬間，他的呼吸驟然頓住。
洞壁上。
鐘乳石后。
石縫里。
地面裂縫中。
無數(shù)張臉，正緩緩擠出來。
全是老孫的臉。
哭的、笑的、怨的、恨的、面無表情的、爛了一半的、眼球突出的、嘴角裂到耳根的……一張挨著一張。
一層疊著一層。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它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圓，把陳謀死死困在最中央。
每一張臉，都首勾勾地盯著他。
每一張臉，都在開口。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聲音回蕩，不絕于耳。
陳謀站在無數(shù)張臉中間，握著那枚發(fā)燙的銅錢，手心冰涼。
百鬼圍伺。
儺神發(fā)問。
（本章完）
山風(fēng)裹著潮氣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冷，不是氣溫低，是往骨頭縫里鉆的那種陰。
石壁上，朱砂寫著三行字，新鮮的，紅得刺眼——入洞者，莫回頭。
若回頭，莫應(yīng)聲。
若應(yīng)聲，莫睜眼。
字不工整，筆畫卻很重，像是一筆一劃用了死力。
向?qū)Ю蠈O叼著一根皺巴巴的煙，打火**了三次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圈剛飄到洞口，就被黑暗一口吞掉。
他把手電往洞里隨便晃了晃，光柱扎進(jìn)去，連個回音都沒帶出來。
“嘖。”
老孫回頭瞅了一眼身后的年輕人，嗤笑一聲，語氣里帶著點山里人特有的糙勁兒：“陳研究生，你們讀書人腿肚子都軟的吧？
這破字我在這山里看了二十年，屁事沒有。
不就是嚇唬外鄉(xiāng)人？”
他把煙**往地上一碾，抬腳就要往里走。
“走不走？
早進(jìn)去早出來，這天說下雨就下雨，淋透了要出事。”
陳謀站在原地沒動。
他今年二十西，某985大學(xué)民俗學(xué)碩士，皮膚偏白，手指干凈修長，背著一個半舊的登山包，包側(cè)插著一本翻得卷邊的筆記本。
整個人看上去安靜、冷淡，不像個探險的，倒像個去圖書館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那枚銅錢，己經(jīng)被他攥得發(fā)燙。
那是導(dǎo)師許青山臨走前塞給他的。
三天前。
導(dǎo)師就是從這個洞口走進(jìn)去，之后電話關(guān)機(jī)、定位消失、人徹底沒了蹤影。
當(dāng)?shù)?**來人搜了兩次，連入口十米都沒敢深進(jìn)，只說里面地形復(fù)雜、霧氣重、信號全無，再往里等于送死。
學(xué)校施壓、家人無措、警方無能為力。
最后，是陳謀自己收拾了東西，一路轉(zhuǎn)車、搭摩的、走山路，硬生生摸到了這里。
他找了三天，才找到愿意帶他靠近洞口的老孫。
“陳老師？
發(fā)什么呆？”
老孫不耐煩地回頭催。
陳謀終于抬眼，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三行朱砂字上。
新鮮。
墨跡發(fā)亮，邊緣還帶著一點點未完全干透的澀感。
最多，不超過三天。
和導(dǎo)師失蹤的時間，完全對上。
不是幾十年前的舊警告。
是有人剛剛寫下的。
“我知道了。”
陳謀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wěn)，“走吧。”
老孫嗯了一聲，不再多話，率先彎腰鉆進(jìn)了洞口。
陳謀深吸了一口氣，跟了進(jìn)去。
一進(jìn)洞，世界立刻安靜下來。
外面的雨聲、風(fēng)聲、蟲鳴，一瞬間被徹底隔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捂住了耳朵。
只剩下一種極其沉悶的、壓抑的靜。
潮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腐葉、爛木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中間還藏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腥氣，不仔細(xì)聞根本察覺不到，一察覺到，就渾身發(fā)毛。
洞內(nèi)比想象中寬敞，卻也更壓抑。
頭頂是垂落的鐘乳石，長短不一，尖端鋒利，像一排排倒掛的獠牙，手電光打上去，反射出冷白的光。
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青苔，一步一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老孫走在前面，手電光柱左右亂晃，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山歌，調(diào)子怪里怪氣，在空曠的洞里飄出去，又彈回來，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陳謀走在后面，一言不發(fā)。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洞壁。
石壁上，全是畫。
紅色的顏料，不知道是礦石還是別的什么，畫著一個個戴著面具的人。
他們手舞足蹈，動作夸張，有的高舉器物，有的彎腰屈膝，圍成一圈，像是在舉行一場古老而詭異的儀式。
面具的表情千奇百怪。
怒目、呲牙、吐舌、獰笑、悲泣、呆滯……每一張，都不像人。
“這是老儺戲的畫。”
老孫頭也不回地開口，“以前山里人搞的，說是請神、送神、驅(qū)邪。
現(xiàn)在沒人信了，也沒人會跳了。”
陳謀沒接話。
他看得很仔細(xì)。
作**俗學(xué)研究生，他讀過導(dǎo)師整整三柜子關(guān)于儺戲、巫祭、民間禁忌的論文與手稿。
很多東西，是外界根本看不到的秘傳。
別人看這是壁畫。
他看的是規(guī)則。
是禁忌。
是活下去的線索。
“滴答……滴答……”水滴從頭頂落下，敲在石頭上，聲音清晰得刺耳。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極輕、極細(xì)、像是無數(shù)人在一起低聲誦經(jīng)的聲音，從洞穴深處飄過來。
不是人聲。
更像是某種東西在模仿人聲。
模糊、斷續(xù)、黏膩。
聽久了，腦子會發(fā)昏。
陳謀不動聲色地放慢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路和洞壁上的畫。
他天生過目不忘。
任何圖案、文字、細(xì)節(jié)，只要看一眼，就會牢牢刻在腦子里，像照片一樣定格，隨時可以翻出來細(xì)看。
這不是系統(tǒng)，不是金手指。
是他從小就帶著的天賦。
也是他敢一個人走進(jìn)詭域的底氣。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老孫忽然停下腳步。
洞內(nèi)一下子更靜了。
“陳老師。”
他回頭，臉上帶著一點困惑，“你剛才，是不是喊我了？”
陳謀皺眉：“沒有。”
“怪了，我聽得清清楚楚——陳老師——”一聲喊，猛地從陳謀身后炸開。
和老孫的聲音一模一樣。
近得就像貼在后腦勺。
陳謀的脖子瞬間僵住。
全身的汗毛，在同一秒豎了起來。
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回頭。
本能。
人聽到有人喊自己，第一反應(yīng)永遠(yuǎn)是回頭。
但就在他頸椎即將轉(zhuǎn)動的那一瞬——他閉上了眼。
腦海里，轟然炸開一幅立體的洞窟結(jié)構(gòu)圖。
不是幻想，不是幻覺。
是他根據(jù)一路走來的地形、轉(zhuǎn)彎、坡度、巖壁弧度，在腦子里自動構(gòu)建出來的完整地圖。
三條紅線，在結(jié)構(gòu)圖上瘋狂閃爍。
回頭=死應(yīng)聲=被鎖定睜眼=首視污染三條路，全是死路。
只有一條纖細(xì)、冰冷、幾乎看不見的綠線，懸在正中央。
綠線的盡頭，只有兩個字：反詰。
沒有提示音，沒有面板，沒有文字說明。
但陳謀一瞬間就懂了。
這是他的大腦在極限壓力下，給出的唯一解題步驟。
他硬生生把即將回頭的動作，掐死在原地。
肌肉繃緊，后背像一塊鐵板，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后的聲音還在繼續(xù)。
“陳老師……回頭啊……你怎么不回頭……看看我……”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一股冰冷、帶著腐腥氣的風(fēng)，輕輕吹在他的后頸上。
不是山風(fēng)。
是人呼吸的氣息。
陳謀的手心己經(jīng)全是冷汗，那枚銅錢被他攥得幾乎嵌進(jìn)肉里，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他不動。
不回頭。
不應(yīng)聲。
不睜眼。
這是洞口那三行字給的生路。
也是他推演出來的唯一活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一束手電光，從他背后緩緩照過來，落在地面上。
陳謀強迫自己穩(wěn)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輕輕往下一掃。
只一眼。
他的血，瞬間涼透。
地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影子，還多了一道人影。
和他差不多高。
身形一模一樣。
但那顆腦袋，以一個完全違背人體結(jié)構(gòu)的角度，歪了一百八十度，下巴貼在肩膀上，頸椎扭曲成一個恐怖的弧線。
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后。
“陳老師……回頭啊……”聲音溫柔得詭異。
陳謀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用疼痛維持最后一絲清醒。
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就在他身后。
貼著他。
看著他。
只要他回頭一次，應(yīng)聲一句，睜眼一瞬，就會被徹底拖走。
同化。
消失。
就像他的導(dǎo)師。
又僵持了一陣。
身前，終于傳來腳步聲。
“陳老師，你咋不走了？
愣著干啥？”
是老孫的聲音。
陳謀猛地睜眼，回頭。
身后空空蕩蕩。
什么都沒有。
沒有影子，沒有光柱，沒有那道歪著頭的人影。
只有老孫站在他面前，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手里拿著手電，臉上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憨厚。
“你臉色怎么這么白？
嚇著了？”
老孫撓了撓頭，“這洞是有點邪門，但也不至于嚇成這樣。”
陳謀盯著他，沒說話。
他剛松半口氣，眼神驟然一凝。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眼前這個老孫，和剛才走在前面的那個，不一樣了。
嘴角，比剛才揚得更高。
不是笑。
是一種僵硬的、被人強行扯起來的弧度。
眼睛是空的。
沒有焦點，沒有神采，像兩個蒙了霧的玻璃球。
臉上的皮膚，泛著一層淡淡的、死人一樣的青白。
連說話的語氣，都慢了半拍。
“走……吧……”他一字一頓。
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糙漢嗓門。
而是變成了一種尖細(xì)、黏膩、帶著戲腔的調(diào)子。
像唱戲。
像儺戲。
陳謀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剛才那個在他身后喊他的東西，不是幻覺。
也不是沒走。
而是……己經(jīng)附在了老孫身上。
或者說，從一開始，跟著他走進(jìn)來的這個老孫，就己經(jīng)不是人了。
真正的老孫，恐怕早就死在了洞里。
“后生——”眼前的“老孫”緩緩抬起頭，那張僵硬、青白、嘴角歪斜的臉，對著陳謀。
他張開嘴，聲音輕飄飄，卻帶著一股能凍死人的冷意。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一句話落下。
陳謀的腦子里，猛地閃過導(dǎo)師手稿里的一句話。
那是導(dǎo)師用紅筆圈出來、批注了三個“死”字的一句記載：儺神發(fā)問，凡人必應(yīng)。
答人者死，答神者化，無一生還。
死局。
徹徹底底的死局。
回答像人，死。
回答像神，被同化，變成和它一樣的東西，永遠(yuǎn)困在洞里。
怎么選都是死。
洞內(nèi)深處，那模糊的誦經(jīng)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無數(shù)細(xì)碎的聲音，在黑暗中涌動。
推演之心沒有任何多余畫面。
只有一行最干脆的結(jié)論：唯一生路：不答，反詰。
陳謀盯著眼前那張越來越扭曲、皮膚開始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紋路的臉。
他沒有退。
反而往前，輕輕邁了一步。
就一步。
距離瞬間拉近。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異常冷靜，壓過了洞里所有的低語與風(fēng)聲。
“那你先回答我——你看我，像什么？”
瞬間。
整個儺神洞，死寂。
連滴水聲，都停了。
眼前的“老孫”僵在原地，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凝固在半空，嘴巴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像一尊被突然定住的泥塑。
洞穴深處的誦經(jīng)聲、細(xì)碎的呢喃聲、模仿人聲的低語……全部消失。
世界陷入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下一秒——“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一聲。
兩聲。
十聲。
百聲。
聲音從西面八方炸開，疊在一起，鋪天蓋地，沖進(jìn)耳朵里，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粗啞有尖細(xì)。
但每一句，都在問同一句話。
陳謀猛地抬起手，把手電筒往黑暗中一掃。
光柱照亮的一瞬間，他的呼吸驟然頓住。
洞壁上。
鐘乳石后。
石縫里。
地面裂縫中。
無數(shù)張臉，正緩緩擠出來。
全是老孫的臉。
哭的、笑的、怨的、恨的、面無表情的、爛了一半的、眼球突出的、嘴角裂到耳根的……一張挨著一張。
一層疊著一層。
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它們圍成一個巨大的圓，把陳謀死死困在最中央。
每一張臉，都首勾勾地盯著他。
每一張臉，都在開口。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聲音回蕩，不絕于耳。
陳謀站在無數(shù)張臉中間，握著那枚發(fā)燙的銅錢，手心冰涼。
百鬼圍伺。
儺神發(fā)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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