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館骨語

黃昏把天空揉成一片暗沉的橘紅，林默背著半舊的雙肩包，站在永安殯儀館的鐵門外，指尖泛起一層涼意。

這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像一只沉默的巨獸，門楣上“永安殯儀館”五個鎏金大字早己褪色，邊角處剝落的油漆下，露出暗褐色的木頭紋理，像干涸的血跡。

鐵門內，幾棵老槐樹的枝椏扭曲地伸向天空，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骨，在晚風里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語。

“吱呀——”鐵門被人從里面拉開，一股混雜著消毒水、檀香和泥土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林默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發花白，眼神渾濁，嘴角卻掛著一絲僵硬的笑，正是守夜人老劉。

“你就是林默？

老館長等你半天了。”

老劉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他上下打量著林默，目光在他單薄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憐憫。

林默點點頭，攥緊了背包帶。

祖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反復叮囑“去永安館，守著它”，沒說緣由，只留下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

作為臨床醫學的輟學生，他對死亡不算陌生，但殯儀館這三個字，還是讓他心里發緊。

跟著老劉往里走，腳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路兩旁的平房大多關著門，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一間屋子亮著昏黃的燈，光線透過布滿污垢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那是老館長的辦公室。”

老劉指了指亮燈的屋子，語氣壓低了些，“老館長話少，你別多問，讓你做啥你就做啥。”

林默應了一聲，走到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

里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像從地底下鉆出來似的。

林默推開門，一股濃重的檀香撲面而來，混雜著舊書的霉味。

屋里光線很暗，只有桌上一盞老式臺燈亮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個坐在藤椅上的老人——老館長。

老館長頭發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布滿皺紋，像是被歲月刻滿了溝壑。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雙手放在桌上，手指枯瘦，指節突出。

看到林默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銳利得像刀子，掃過林默的臉，又落回桌上的一本舊冊子上。

“林老頭的孫子？”

老館長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我爺爺讓我來的。”

林默回答，手心微微出汗。

老館長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推過來：“填了。

從今天起，你值夜班，負責守靈和遺體轉運。”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不該問的別問，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林默拿起表格，筆尖劃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風刮過老槐樹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女人的哭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工具箱，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冰冷。

他看了林默一眼，沒說話，徑首走到老館長面前，低聲道：“館長，3號柜的遺體該整理了。”

這就是化妝師老陳。

老劉之前跟他提過，老陳性格孤僻，每天除了給遺體化妝，就待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很少說話。

老館長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吧。

老陳轉身離開時，腳步很輕，像貓一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林默填完表格，遞給老館長。

老館長接過，看都沒看，就放進了抽屜里，然后扔給他一串鑰匙：“值班室在西廂房旁邊，夜班從十點到凌晨六點。”

林默接住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他剛要轉身，老館長突然開口：“踏進殯儀館的那一刻，活人就成了客人，亡者才是這里的主人。”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在林默的心上，讓他渾身一僵。

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館長，對方己經重新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舊冊子，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走出辦公室，老劉己經不見了蹤影。

夜色像墨汁一樣濃稠，殯儀館里靜得出奇，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這里孤寂。

林默握著鑰匙，沿著昏暗的走廊往前走，路燈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跟著他。

值班室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著一摞舊報紙，泛黃的紙頁上落滿了灰塵。

墻角的電扇蒙著厚厚的污垢，天花板上的燈泡接觸不良，時不時閃爍一下，發出“滋滋”的聲響。

林默放下背包，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老館長的那句話在他耳邊反復回響，讓他心里發毛。

他不知道祖父為什么要讓他來這個詭異的地方，也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里，會遇到什么。

夜，越來越深了。

殯儀館里的寂靜，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