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是一種她從沒聽過的、拖著長音的怪叫，像嬰兒哭，又像生銹的鐵門被風吹開。，看到的不是出租屋發霉的天花板。。，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落在她臉上、身上、手背上，帶著潮濕的熱氣。。，大腦一片空白。
——我在哪兒？

她猛地坐起來。

雜草、藤蔓、大樹、蕨類植物。空氣濕得像剛擰出來的抹布，黏在皮膚上。遠處傳來咕咕咕的怪聲，分不清是鳥還是別的什么。

朱瑤低頭看自已：牛仔褲、T恤、運動鞋。衣服被什么劃破了，大腿外側一道口子，血已經干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疼。

她吸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傷口不深，但沾了一腿的泥和碎葉子。

“……”

朱瑤慢慢站起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她看到了自已的背包——躺在她身后三米遠的草叢里，側邊沾著露水，像被人隨手丟在那兒的。

她走過去，撿起來，拉開拉鏈。

打火機。三包餅干。只剩一個底的礦泉水瓶。三小包剁椒醬。一串鑰匙，上面掛著把小剪刀。巴掌大的折疊傘。一支唇膏。一包紙巾。一個零錢包，里面還有三十多塊現金。

內袋里，三片衛生用品完好無損。

側兜里，掏出來一雙白色新棉襪，標簽都沒拆。

朱瑤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地上，看著它們，大腦緩慢地運轉。

她想起昨天——或者說，不知道是多少個小時之前——她刷朋友圈，看到同事們在曬小長假的出游照片。她臨時起意，搜了個沒啥名氣的古鎮，買了張票就去了。當地人說有座野山風景不錯，她就爬了。

然后呢？

然后——

腳底一滑。

再然后，就是現在。

朱瑤抬起頭，看著周圍遮天蔽日的大樹，每一棵的樹干都比她腰還粗，樹冠在高處交纏，幾乎看不見天空。

她爬的那座野山，她記得很清楚——低矮、光禿、種滿了人工松樹，山腳下就是公路。

不是這樣的。

絕對不是這樣的。

朱瑤深吸一口氣。

然后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絕望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帶著點自嘲的笑。

“行吧。”她對著空氣說，“反正也沒什么好失去的。”

二、

水是第一位。

朱瑤把東西塞回背包，拉上拉鏈，背好。她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向——這是她爸小時候教她的，太陽東升西落，雖然現在分不清東西南北，但總能判斷個大概。

她選了一個方向，開始走。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發酵的面團上。藤蔓橫七豎八，她時不時得彎腰鉆過去，或者抬腿跨過去。手臂很快就被劃出幾道紅印子，**的，不知道是什么草弄的。

走了大概十分鐘，她聽到聲音了。

水聲。潺潺的，細細的，像有人在遠處倒茶。

朱瑤加快腳步，撥開最后一片灌木——

一條小溪出現在眼前。

水很清，能看見底部的石頭和游動的小魚。溪邊生滿了青苔，綠得發亮，踩上去滑溜溜的。

朱瑤蹲下來，先沒急著喝。

她看著自已的倒影——頭發亂成雞窩，臉上有泥，眼睛下面兩團青黑，狼狽得像個流浪漢。

“真丑。”她對著水里的自已說。

然后捧起水，喝了幾口。

水很涼，帶著一點甘甜，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她把礦泉水瓶灌滿，又用衣服下擺沾濕，擦了擦臉和脖子。泥和汗被擦掉，皮膚終于有了點透氣的感覺。

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一聲咆哮。

很遠，但足夠清晰。

低沉的、悶雷一樣的吼聲，從她來時的方向傳來。

朱瑤僵住了。

她猛地站起來，幾乎是本能地躲到一棵大樹后面，把自已縮成一團，透過樹干的縫隙往外看。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又是一聲。更近了。

然后她看到了——

一頭野獸。

從林子里慢慢走出來，體型比她見過的任何狗都大，皮毛是深棕色的，肩胛骨高高隆起，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它低著頭，鼻子在地上嗅著什么，一步一步朝溪邊靠近。

朱瑤屏住呼吸。

她不敢動，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咽口水。

野獸走到溪邊，低頭喝水。舌頭卷起水花，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喝了幾口，它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鼻子**了兩下。

朱瑤死死咬住嘴唇。

然后野獸轉身，慢悠悠地沿著溪流往下游走去，消失在樹林里。

很久很久，朱瑤才敢呼吸。

她癱坐在樹后，大口喘氣，手心全是汗。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巨大的樹木，看著遮天蔽日的樹冠，看著完全陌生的植被。

——那頭野獸，不是她爬的那座野山該有的東西。

——那些樹，也不是。

朱瑤閉上眼睛。

“穿越大軍。”她輕輕說，“挺好，這下徹底不用上班了。”

三、

天黑之前，必須有個地方**。

朱瑤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她強迫自已動起來。

***近溪邊——野獸會來喝水。不能離水源太遠——她需要水。要隱蔽，要能擋風，要能……

要求太多，能做到就行。

她在離溪邊大概兩百米的地方找到一塊稍微平坦的空地，背靠一塊大石頭，前方視野開闊，能看見有沒有東西靠近。

開始干活。

她撿來枯樹枝，掰成長短差不多的段，又扯了一堆藤蔓，學著記憶里看過的方法，把樹枝搭成三角架，再用藤蔓綁緊。樹葉蓋上去，一層又一層，最后弄出一個勉強能鉆進去的棚子。

很小，很丑，而且不知道能不能擋雨。

但至少是個窩。

天黑之前，朱瑤坐在棚子門口，把背包里的餅干拆開一包，就著礦泉水慢慢吃。餅干有點潮了，軟塌塌的，但她顧不上挑剔。

吃著吃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幾號？

不知道。

現在是幾點？

不知道。

她抬頭看天，天色正在變暗，樹影越來越模糊。遠處的鳥叫聲變了調，換成了另一種更尖銳的聲音。蚊子開始出現，嗡嗡嗡地繞著她飛。

朱瑤把最后一口餅干塞進嘴里，鉆進棚子。

棚子里又悶又黑，藤蔓的斷口戳著她的背，地上凹凸不平，怎么躺都不舒服。蚊子追了進來，在耳邊叫個不停。

她盯著棚頂的縫隙，看見一小塊深藍色的天空，和一顆很亮的星星。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媽媽。出租屋。同事。那座野山。那頭野獸。這奇怪的森林。

想著想著，眼眶忽然有點酸。

但她沒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氣，對著黑暗說：

“行吧。明天再說。”

然后閉上眼睛。

四、

夜深了。

叢林里并不安靜。各種奇怪的聲音此起彼伏——蟲鳴、鳥叫、不知什么東西踩過落葉的窸窣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低吼。

朱瑤躺在棚子里，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已睡著沒有，只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很慢。身上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得鉆心，但她不想動，一動就會撞到樹枝。

她想起了媽媽。

媽媽走的那天，她也是這樣躺著，一動不動。病房里的燈很亮，機器滴滴響，護士進進出出。她握著媽**手，看著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

那時候她想，以后怎么辦？

后來日子照過，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只是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好像活著就是活著，沒什么意思。

現在呢？

現在她在叢林里，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下一個晚上。

但奇怪的是——

她忽然覺得，應該活下去。

不是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試試看。

試試看明天能不能找到更多吃的。

試試看能不能弄死那只咬她的蚊子。

試試看能不能多活一天。

棚子外面，叢林依舊喧囂。

朱瑤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睡著的。

她只是模模糊糊記得，睡著之前，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什么東西踩在枯葉上，一步一步，朝她這邊走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