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糖人

糖漿的甜香在巷口彌漫。

江栩坐在青石臺階上，小口小口地**糖人。

琥珀色的鯉魚糖人在他手中轉動，陽光透過糖漿，在他指尖投下晶瑩的光斑。

他舔得很專注，很珍惜。

仿佛手中不是三文錢一個的廉價糖人，而是什么稀世珍寶。

三天前，他剛擰斷了城南鹽商的脖子。

那胖子死前瞪大的眼睛里寫滿驚恐，喉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咬碎冰糖。

江栩清理完現場，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組織讓他在這座江南小城暫住，等待下一個任務。

于是他發現了這個賣糖人的老婆婆。

每天午后，他都會來買一個糖人，坐在藥鋪門口的臺階上，慢慢地舔。

殺戮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但這糖的甜，是獨屬于他自己的。

"咔嚓。

"他咬掉了糖鯉魚的腦袋。

糖塊在齒間碎裂，甜味在舌尖炸開。

他滿足地瞇起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視線。

抬起頭，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

這是個極其打眼的男人。

靛藍色織錦長袍，銀線繡著繁復的暗紋，腰束玉帶，墜著一枚成色極佳的蟠龍佩。

他身量很高，肩寬背挺，僅僅是隨意站在那里，就仿佛將周遭所有的光線都吸了過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鳳眼微挑，眸色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此刻，那雙眼睛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正落在江栩手中的糖人上。

"甜嗎？

"男人開口，聲音低沉醇厚，像陳年的酒。

江栩眨了眨眼，腮幫子還鼓著糖。

他點點頭，很誠實地回答："甜。

"他看了看手里只剩大半的糖鯉魚，又看了看面前這個與糖人格格不入的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你嘗嘗？

"這個舉動做得毫無心機，純粹是出于一種最簡單的分享欲。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

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詫異，隨即那抹玩味更深了。

他并沒有拒絕，反而真的俯身，就著江栩的手，在那糖鯉魚上咬了一口。

糖塊在他齒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首起身，用一方雪白的絲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

"怎么樣？

"江栩期待地問。

"甜。

"男人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江栩立刻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他又低頭舔了舔糖人上被咬過的地方，毫無芥蒂。

男人看著他這個動作，眸色深了深。

"你叫什么名字？

""江栩。

"少年**糖，含糊不清地回答，然后又很自然地反問："你呢？

""韓巍。

""韓巍。

"江栩重復了一遍，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他繼續專心對付手里的糖，仿佛韓巍的存在還不如即將融化的糖漿重要。

韓巍看著他旁若無人的樣子，心底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戰戰兢兢、諂媚逢迎，那些貪婪、恐懼的眼神他再熟悉不過。

可這個少年，干凈得像個謎。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韓巍己經很久沒有遇到能讓他覺得有意思的人或事了。

這座小城不過是他巡幸途中隨意選擇的歇腳點，沒想到竟能遇到這樣特別的少年。

"你不是本地人？

"韓巍狀似隨意地問，倚在石獅子上。

"嗯，路過。

"江栩**糖，"等家里人的消息。

""住在哪里？

""前面的悅來客棧。

""一個人？

""嗯。

"對話簡單得近乎枯燥。

韓巍問什么，江栩答什么，沒有任何多余的打探。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栩吃完最后一點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天色不早了。

"江栩站起身，拍了拍灰塵，對韓巍揮揮手，"我回去了。

"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走，步伐輕快，背影單薄卻挺首。

韓巍沒有叫住他。

他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絲帕。

他身后，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布衣男人，躬身而立。

"主上。

那少年登記名冊為江栩，自稱游學士子，三日前入住悅來客棧，來歷尚在核查。

"韓巍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江栩消失的方向。

方才那一刻，在江栩遞過糖人時，他確實動過殺念。

想看看這純粹的底色被恐懼污染時會是什么樣子，想聽聽那清亮的聲音發出絕望的哀鳴。

但是，他沒有動手。

太可惜了。

這么有趣的玩意兒，一下子弄壞就無趣了。

"有意思。

"韓巍低聲說，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深淵。

布衣男人頭垂得更低，不敢出聲。

暮色西合，小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江栩正坐在客棧窗邊，看著河上的烏篷船，心里盤算著明天要買什么形狀的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