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古厝之門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間穿透了林時音因沉浸而有些恍惚的神經。
她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縮回手，倏然起身，轉向聲音的來處。
心跳如鼓。
廊檐下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著簡單的亞麻質白衫和深色長褲，身形清雋，仿佛是從這古厝**里自然生長出來的一部分。
光線從他身后雕花的木窗欞透過來，給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輪廓光，面容一時看不太真切，只能感覺到一種沉靜如山岳的氣質。
他緩步從陰影中走出，步入庭院的斑駁光影里。
林時音這才看清他的樣貌：眉眼疏朗，鼻梁挺首，嘴唇的線條略顯薄削，組合在一起，并非那種咄咄逼人的俊美，卻自有一股書卷般的清雅和難以言喻的沉靜力量。
他的眼神很特別，像是常年映照著古井深潭的水光，幽深而平和，此刻正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卻并無多少責難，更多的是一種……了然。
仿佛對于她這樣的“闖入者”，早己司空見慣。
“對、對不起！”
林時音臉頰微熱，急忙道歉，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緊，“我……我看門沒關，就……這石刻太吸引人了，我沒忍住……”她語無倫次，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獲的竊賊，之前的勇氣和好奇瞬間煙消云散。
男子走到她身邊，并沒有立刻回應她的道歉，而是先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方明代石刻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珍視，如同看待一位沉睡的老友。
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去石刻邊緣的一點浮塵，動作嫻熟而自然。
“沒關系。”
他首起身，重新看向她，語氣依舊平和，“很多人都會被它吸引。
只是年代久了，石質有些風化，不經碰。”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難以辨明的、柔軟的閩地口音，聽起來很舒服。
“這是明代的？
真的嗎？”
林時音的好奇心暫時壓過了尷尬，她忍不住追問，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就這么放在院子里？”
男子微微頷首，算是確認。
“嗯。
嘉靖年間的東西。
上面刻的是舊館驛周邊的驛道路線圖，還有幾句頌揚驛站便利、德政的銘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手中的錄音筆和身旁的行李箱，“游客？”
他的問題很首接，但語氣并不讓人反感。
“不完全是。”
林時音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專業、更有正當理由一些，“我叫林時音，來自北京。
我是一個……聲音收集者，也可以說是獨立音樂人。
我來泉州采風，尋找創作靈感。”
她舉起手中的錄音筆，像是展示自己的證件，“剛才在巷口，覺得這里特別有感覺，就冒昧進來了。
真的很抱歉，打擾到您了。”
“聲音收集者？”
男子重復了一下這個陌生的詞匯，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用聲音……記錄泉州？”
“對！”
提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林時音的眼睛亮了起來，之前的拘謹消散了不少，“我覺得一個城市的聲音，和它的建筑、食物一樣，都是有生命、有記憶的。
西街的喧鬧，小巷的靜謐，還有……還有剛才好像聽到的南音，都是這座城市獨一無二的‘聲音地圖’。”
她說著，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那深邃的廳堂和巨大的榕樹，“您這里……嗯，這棟老房子，感覺聲音一定會特別不一樣。”
男子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才淡淡地開口：“這里是我家。
祖上傳下來的老宅。”
“啊，果然……”林時音恍然，隨即又感到一陣赧然，“那我真是太冒失了。”
“無妨。”
男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在她帶著旅途倦色卻難掩興奮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那方沉默的石刻，“既然你對聲音和歷史感興趣，這里，或許確實能給你一些別處沒有的東西。”
他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叩動了林時音心中的某根弦。
她感覺到，對方似乎并不排斥她的到來，甚至……隱約有一絲愿意交流的意向。
“真的嗎？”
她驚喜地脫口而出，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那……那我能不能，稍微參觀一下？
就一會兒！
我保證只用眼睛和耳朵，絕對不碰任何東西！”
她舉起手，做出發誓的樣子，眼神懇切。
男子看著她那混合著期待、緊張和真誠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只有風吹過榕樹葉的簌簌聲，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蟬，拖長了調子的鳴叫。
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于，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那嘆息里似乎并無無奈，反而像是一種釋然，或者說，是一種對某種緣分的默許。
“可以。”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出通往主建筑的方向，“我叫龔懷遠。
歡迎來到舊館驛，龔家。”
龔懷遠。
林時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懷遠……懷抱遠方。
一個很適合這座曾經是驛站的古厝的名字，也似乎隱隱契合著眼前這個男子身上那種既扎根于深厚傳統，又仿佛能洞察遠方的氣質。
“謝謝你！
龔先生！”
林時音由衷地感謝，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仿佛驅散了方才所有的尷尬陰霾。
龔懷遠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轉身，引著她向那深邃的廳堂走去。
林時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踩在溫潤的紅磚地上，心跳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探索的興奮。
她再次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錄音鍵。
“吱呀——” 這次，是龔懷遠推開主廳那扇更為厚重木門的聲音。
這聲音與剛才她推門的聲音迥然不同，更沉，更緩，帶著一種開啟塵封歲月的鄭重。
一股混合著老木、舊書、淡淡茶香和微塵的、復雜而寧謐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時音站在門檻外，望著門內那片略顯幽暗、卻蘊藏著無限可能的空間，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了時間的入口。
而引路人，正是這個名叫龔懷遠的、謎一樣的男子。
她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縮回手，倏然起身，轉向聲音的來處。
心跳如鼓。
廊檐下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著簡單的亞麻質白衫和深色長褲，身形清雋，仿佛是從這古厝**里自然生長出來的一部分。
光線從他身后雕花的木窗欞透過來，給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輪廓光，面容一時看不太真切，只能感覺到一種沉靜如山岳的氣質。
他緩步從陰影中走出，步入庭院的斑駁光影里。
林時音這才看清他的樣貌：眉眼疏朗，鼻梁挺首，嘴唇的線條略顯薄削，組合在一起，并非那種咄咄逼人的俊美，卻自有一股書卷般的清雅和難以言喻的沉靜力量。
他的眼神很特別，像是常年映照著古井深潭的水光，幽深而平和，此刻正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卻并無多少責難，更多的是一種……了然。
仿佛對于她這樣的“闖入者”，早己司空見慣。
“對、對不起！”
林時音臉頰微熱，急忙道歉，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緊，“我……我看門沒關，就……這石刻太吸引人了，我沒忍住……”她語無倫次，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獲的竊賊，之前的勇氣和好奇瞬間煙消云散。
男子走到她身邊，并沒有立刻回應她的道歉，而是先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那方明代石刻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珍視，如同看待一位沉睡的老友。
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去石刻邊緣的一點浮塵，動作嫻熟而自然。
“沒關系。”
他首起身，重新看向她，語氣依舊平和，“很多人都會被它吸引。
只是年代久了，石質有些風化，不經碰。”
他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難以辨明的、柔軟的閩地口音，聽起來很舒服。
“這是明代的？
真的嗎？”
林時音的好奇心暫時壓過了尷尬，她忍不住追問，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就這么放在院子里？”
男子微微頷首，算是確認。
“嗯。
嘉靖年間的東西。
上面刻的是舊館驛周邊的驛道路線圖，還有幾句頌揚驛站便利、德政的銘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手中的錄音筆和身旁的行李箱，“游客？”
他的問題很首接，但語氣并不讓人反感。
“不完全是。”
林時音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專業、更有正當理由一些，“我叫林時音，來自北京。
我是一個……聲音收集者，也可以說是獨立音樂人。
我來泉州采風，尋找創作靈感。”
她舉起手中的錄音筆，像是展示自己的證件，“剛才在巷口，覺得這里特別有感覺，就冒昧進來了。
真的很抱歉，打擾到您了。”
“聲音收集者？”
男子重復了一下這個陌生的詞匯，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用聲音……記錄泉州？”
“對！”
提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林時音的眼睛亮了起來，之前的拘謹消散了不少，“我覺得一個城市的聲音，和它的建筑、食物一樣，都是有生命、有記憶的。
西街的喧鬧，小巷的靜謐，還有……還有剛才好像聽到的南音，都是這座城市獨一無二的‘聲音地圖’。”
她說著，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那深邃的廳堂和巨大的榕樹，“您這里……嗯，這棟老房子，感覺聲音一定會特別不一樣。”
男子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才淡淡地開口：“這里是我家。
祖上傳下來的老宅。”
“啊，果然……”林時音恍然，隨即又感到一陣赧然，“那我真是太冒失了。”
“無妨。”
男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在她帶著旅途倦色卻難掩興奮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那方沉默的石刻，“既然你對聲音和歷史感興趣，這里，或許確實能給你一些別處沒有的東西。”
他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叩動了林時音心中的某根弦。
她感覺到，對方似乎并不排斥她的到來，甚至……隱約有一絲愿意交流的意向。
“真的嗎？”
她驚喜地脫口而出，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試探，“那……那我能不能，稍微參觀一下？
就一會兒！
我保證只用眼睛和耳朵，絕對不碰任何東西！”
她舉起手，做出發誓的樣子，眼神懇切。
男子看著她那混合著期待、緊張和真誠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庭院里，只有風吹過榕樹葉的簌簌聲，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蟬，拖長了調子的鳴叫。
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于，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那嘆息里似乎并無無奈，反而像是一種釋然，或者說，是一種對某種緣分的默許。
“可以。”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出通往主建筑的方向，“我叫龔懷遠。
歡迎來到舊館驛，龔家。”
龔懷遠。
林時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懷遠……懷抱遠方。
一個很適合這座曾經是驛站的古厝的名字，也似乎隱隱契合著眼前這個男子身上那種既扎根于深厚傳統，又仿佛能洞察遠方的氣質。
“謝謝你！
龔先生！”
林時音由衷地感謝，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仿佛驅散了方才所有的尷尬陰霾。
龔懷遠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轉身，引著她向那深邃的廳堂走去。
林時音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踩在溫潤的紅磚地上，心跳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探索的興奮。
她再次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錄音鍵。
“吱呀——” 這次，是龔懷遠推開主廳那扇更為厚重木門的聲音。
這聲音與剛才她推門的聲音迥然不同，更沉，更緩，帶著一種開啟塵封歲月的鄭重。
一股混合著老木、舊書、淡淡茶香和微塵的、復雜而寧謐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時音站在門檻外，望著門內那片略顯幽暗、卻蘊藏著無限可能的空間，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了時間的入口。
而引路人，正是這個名叫龔懷遠的、謎一樣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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