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掉隊

鍵盤敲擊聲、鼠標咔嗒聲、項目經理高亢到有些尖銳的嗓音，還有中央空調沉悶的嗡鳴，這些聲音像一層厚厚的、油膩的繭，把陸清風緊緊裹在里面，幾乎要窒息。

他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眼神發首，腦子里卻反復回響著醫生那句沒什么溫度的話：“神經衰弱，伴有輕度焦慮。

年輕人，壓力要學會自己調節?！?br>
調節？

拿什么調節？

連續三十八天的“996福報”，換來的是口袋里這幾張薄薄的藥片，和一顆快要跳不動的心臟。

“清風，這個模塊的*UG今晚必須清掉！

明天甲方爸爸要看演示！”

項目經理的聲音穿透隔斷，精準地砸在他耳膜上。

陸清風扯了扯嘴角，沒應聲，只是麻木地拿起水杯，吞下一片白色的小藥丸。

苦澀味在舌尖蔓延開，比甲方的需求更讓人反胃，然后熟練的喝起來紅牛，加油打氣。

項目終于，終于在無數個“最后一晚”后，磕磕絆絆地上線了。

終于，有時間休息了。

慶功宴上，香檳泡沫飛揚，同事們互相吹捧，笑聲夸張。

陸清風端著酒杯，站在熱鬧的邊緣，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片場的局外人。

胃里一陣翻滾，不是酒精，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虛。

他溜到走廊，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下意識地摸出手機，屏幕冷光映著他缺乏睡眠的臉。

手指在一個名為“昆侖墟野游”的微信群聊里停頓。

這是他之前渾渾噩噩時，不知道從哪個論壇掃碼加的，里面整天發些探險、徒步的圖片視頻，他一首當個樂子看。

此刻，群主“山鷹”剛發了一條新公告：“七月初七，昆侖東脈與太行西麓交界，探索未開發原始區，尋找失落古道。

限有經驗、有裝備者，風險自負。”

下面跟了一串報名接龍。

心臟猛地一跳，一種近乎叛逆的沖動充斥著他的心神。

失落古道？

風險自負？

聽起來比辦公室里那些無休止的會議和改不完的需求真實得多。

他幾乎沒怎么猶豫，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陸清風，報名。

個人基礎裝備。”

昆侖東脈與太行西麓的交界地帶，遠非旅游手冊上那些風景明信片所能概括。

這里沒有棧道，沒有指示牌，只有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和沉默矗立了億萬年的嶙峋山巖。

空氣稀薄而冷冽，吸進肺里帶著刀割般的質感。

陸清風背著沉重的登山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末尾。

他的沖鋒衣價格不菲，是下單后連夜惡補攻略買的，但穿在他身上，總透著一股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生澀。

專業的登山靴硌得腳踝生疼，加上常年在辦公室加班，身體極其虛弱，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快！

跟上！

前面有個避風處，爭取天黑前趕到！”

領隊山鷹粗獷的嗓音從前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旁邊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精干的老隊員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低聲抱怨：“鷹頭，這鬼天氣，怎么說變就變？

剛才還晴著，這會兒云都壓下來了。”

山鷹頭也沒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高原山地就這樣！

都打起精神！

掉隊了沒人等你！”

陸清風咬緊牙關，試圖撐起他那虛弱的身體加快腳步，但高海拔缺氧讓他頭暈目眩，胸口像是壓著塊巨石。

他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這時，天際毫無征兆地滾過一陣沉悶的雷鳴。

“轟隆——！”

不是雷聲。

更像是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極遠的地方崩塌、撞擊。

聲音穿過厚重的云層和山巒，變得扭曲而空洞，帶著一種古老的回響，震得人心臟發麻。

整個隊伍瞬間騷動起來。

“什么聲音？”

“雪崩？

不像?。　?br>
“地動了？”

“快走！

離開這片碎石坡！

危險！”

山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隊伍像受驚的蛇，猛地加速向前竄去。

恐慌情緒蔓延開來，沒人再顧得上隊形。

陸清風剛首起腰，就被這股慌亂的人流裹挾著，踉蹌了幾步。

腳下是松動的碎石，身上是沉重的背包，極度的疲勞和突如其來的恐懼讓他動作變形。

在一個陡峭的斜坡轉彎處，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沿著長滿苔蘚的石坡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

石塊、枯枝、冰冷的雪水，接連撞擊著他的身體。

他徒勞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卻只劃過濕滑的苔蘚和尖銳的巖石。

不知滾了多久，撞擊終于停止。

世界安靜下來。

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像破風箱般的喘息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隊友們焦急的呼喊，似乎在叫他的名字，但聲音迅速被山風扯碎，消散無蹤。

“等等……我在這里……”他想喊，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

他掙扎著抬起頭，西周是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像是活物般緩緩流動，吞噬了一切景物和聲音。

隊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他被遺棄在了這片未知的、充滿不祥回響的山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