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小白鼠

林星辰的生活，曾是一個完美的恒溫箱。

這是她在十西年人生里篤信不疑的真理。

溫度恒定在二十六攝氏度的愛，濕度恰到好處的關(guān)懷，連光線都像是被父母用最柔和的濾網(wǎng)篩過，才肯灑在她身上。

她是這個家絕對的中心，是父母步入中年才盼來的星辰，所有軌道都圍繞她運行。

但此刻，這恒溫箱似乎出現(xiàn)了一道微不**的裂痕。

周六的清晨，陽光依舊準時拜訪餐廳。

母親張嵐正把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印著**草莓的碟子里，父親林建國則沉默地將熱好的牛**到她手邊。

一切流程都和過去無數(shù)個周末一樣，精確、周到，不容一絲差錯。

“下周一就去三中報到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張嵐輕聲問，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不肯錯過任何一絲情緒。

“嗯。”

林星辰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碗里的小米粥。

三中，是片區(qū)里最好的初中，為了這個名額，父母似乎從她小學三年級就開始籌劃。

她理應(yīng)感到高興，但心頭卻莫名有些發(fā)沉。

“三中競爭激烈，和小學不一樣了?！?br>
林建國開口，聲音沉穩(wěn)，帶著慣有的審慎，“一開始就要跟上節(jié)奏，不能掉隊?！?br>
張嵐立刻接過話，語氣輕快得像要驅(qū)散什么：“哎呀，咱們辰辰肯定沒問題。

對了，昨天我去看奶奶，她精神頭好多了，還念叨你呢，說等她下周適應(yīng)了養(yǎng)老院的新環(huán)境，就讓你去看她?！?br>
奶奶。

林星辰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爺爺在她讀小學五年級那年因病去世了。

從那以后，***身體和精神就大不如前，上個季度，在反復權(quán)衡和無數(shù)個不眠夜的討論后，她被送進了那家據(jù)說“條件很好”的養(yǎng)老院。

家里變得空前“整潔”和“安靜”，再也聞不到奶奶煎藥時那股淡淡的苦香，也聽不到她絮絮叨叨講古舊往事的聲音。

那個總是偷偷往她手里塞冰糖、會帶著老花鏡給她念童話書的奶奶，如今住在了一個需要定時探訪的地方。

家，這個恒溫箱，仿佛因為缺少了一味重要的元素，而顯得有些過于“標準”了。

“哦。”

林星辰應(yīng)了一聲，把一口沒滋沒味的粥送進嘴里。

她想起上次去看奶奶，那個曾經(jīng)充滿煙火氣的老人，坐在整潔得毫無個性的房間里，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

奶奶拉著她的手，干燥的掌心磨得她皮膚微微發(fā)*，嘴里反復說著：“辰辰要好好讀書，要爭氣啊……”那語氣，和此刻父母眼神里深藏的東西，如出一轍。

“你王阿姨家的兒子，去年考進了三中的重點班，這次期末又是年級前十。”

張嵐狀似無意地提起，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那孩子，聽說每天學習計劃都排到晚上十一點。”

林星辰?jīng)]有抬頭。

她知道“王阿姨家的兒子”，那個名字像一枚標簽，早就被貼在她看不見的某個比較欄上。

她不再是唯一的星辰，她即將進入一個布滿其他發(fā)光體的星系，需要去比較，去競爭，去決定誰的軌道更接近中心。

她放下勺子，站起身：“我吃好了，去看會兒書?！?br>
“去吧去吧，”張嵐立刻說，“水果一會兒給你送進去?！?br>
林星辰走向自己的房間。

書桌靠窗，陽光灑在嶄新的初中教材上，封面反射著刺眼的光。

窗臺上那盆多肉植物胖嘟嘟的，是奶奶以前養(yǎng)的，如今由她接手，長勢依舊喜人，仿佛感受不到換了一個環(huán)境。

她坐下來，卻沒有立刻翻開書。

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書皮。

恒溫箱很好，溫暖、安全、無憂無慮。

但不知為何，她偶爾會想起爺爺書房里那個舊地球儀。

她曾經(jīng)偷偷轉(zhuǎn)動它，指尖掠過浩瀚的藍色海洋和棕色的陌生**。

那外面，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那里，也有恒溫箱嗎？

還是……充斥著不確定的風雨和需要親自探索的崎嶇道路？

她不知道。

她只是隱隱感覺到，那道看不見的裂痕，或許正意味著，這個保護了她十西年的箱子，遲早會被由內(nèi)向外地打破。

而箱子的外面，等待著她的，是一場早己為她設(shè)計好的，名為“成長”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