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非人間

凌晨五點半的槐花巷，總是帶著一點潮濕的甜味。

蘇綰綰坐在起了細小裂縫的藤椅里，茶幾上擺著一碗冒氣的雞蛋面。

正對面，蘇母盤著頭發，眉頭八字，瓷白臉上寫著惜別和不舍。

只是這情感混雜太濃，難辨究竟是忐忑還是擔憂。

“吃快點吧，冷了肚子疼。”

蘇母用筷子敲敲碗沿，聲音比筷子還硬。

蘇綰綰心口發緊，偏偏嘴角還忍不住想笑。

她夾起蛋黃，吹了吹，灌進嘴里，一邊咀嚼一邊模仿電視劇臺詞：“媽，天涯何處無芳草，闖蕩江湖靠吃飽。”

“油嘴滑舌。”

蘇母努努嘴，眼神偷偷打量她，“大城市沒你想的簡單。

你在那兒晃悠兩天，別又灰溜溜回來。”

“放心！”

蘇綰綰放下筷子，拍著自己的肩，“我帶著咱小鎮的氣質去征服世界！”

正說著，老式鬧鐘叮叮三聲。

她起身穿外套，書包像塊小山一樣背上肩。

蘇母噌地站起，還沒說兩句叮囑就哽在喉頭，想遞給她一盒蛋卷又縮回手。

“蘇綰綰，”她陰著嗓子喊，“在那邊，別讓人欺負了。”

“放心吧媽，你閨女這么機靈，指不定誰吃虧呢！”

蘇綰綰完美地揮手告別，卻在巷口差點被破門而出的二哈撞個踉蹌。

蘇母站在門口望她遠去的背影，朝巷子里喊：“記得打電話！”

巷口的晨霧淡下來，蘇綰綰踏上公交，窗外的小鎮景致漸漸遠離。

她按下手機錄音。

“新生活即將啟程！”。

結果咔嚓一聲，手機沒電。

真好，頭一天就開了個好頭。

---火車站永遠讓人既興奮又疲憊。

拖著兩個箱子，蘇綰綰一邊左顧右盼，一邊在心里默默給自己加戲。

這才是真正的勇士闖關。

她剛走出檢票口，拐角處突然有人拍她肩膀。

“蘇老板？”

是林思雨。

林思雨一身煙灰色西裝，半邊頭發別在耳后，手里抓著熱騰騰的豆漿。

她笑得燦爛，嗓門分貝有如播音員擴音版。

“**去哪兒了？

不是說明天才能送你來著？

行了，我來！

專車接送，友情服務，今日大甩賣！”

蘇綰綰吸了口氣，“你不睡**啦大姐？”

“你能走出小鎮，難道我不該歡迎你入大都會嘛？

快，讓本地老油條給你掃掃盲！”

他們一起擠上地鐵，一路被實習生和白領人海推搡，林思雨絮絮叨叨地介紹每一站的“生存要訣”：比如職場電梯要先上后下，比如午餐特價火鍋哪家值，甚至包括如何在寫字樓廁所搶占黃金隔間。

蘇綰綰一邊聽一邊心虛：理想中的大都市英姿颯爽女王范，和此刻的自己。

衣角塞進襪筒、汗濕發根、臉上還粘著不明某物。

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別發呆！”

林思雨敲她額頭，“今天報道呢，新人沒遲到一次一年白干！”

“報告HR女神，全程聽從指揮！”

蘇綰綰立正敬禮，兩人的笑聲在人群里散開。

---寫字樓大堂一向氣場逼人。

蘇綰綰抬頭，天花板晶亮，身邊西裝革履的男女來去匆匆。

林思雨一腳蹬進電梯，“記住，一號會議室最容易被領導‘偶遇’，別慫，臉皮一定得厚！”

“萬一一進門就摔了呢？”

蘇綰綰忐忑。

“那你就趁機表演雜技，多收獲幾個同情分唄。”

電梯一層一層升高，空氣里是無數人夢想和焦慮混雜的味道。

初入職場，萬事開頭難。

一進公司前臺，前臺小姐姐先溫柔一笑，緊接著遞上表格，“請按今日流程簽到、登記，還有填一下這堆表。”

“我都還沒喘上氣！”

蘇綰綰自言自語。

“你不是會自我調節嗎？”

林思雨低聲，“把你那套段子留著，組里小姑娘肯定喜歡你。”

蘇綰綰擠出一絲自信，硬著頭皮遞交材料，進了名為“迎新間”的會議室。

十多張陌生面孔，有的人低頭刷朋友圈，有的微笑點頭。

氣氛比初三期末**還緊繃。

正要自報家門，一位高瘦女領導邁著高跟鞋進門，聲音干脆利落：“大家好，我是運營部的助理王。”

所有人一時安靜。

蘇綰綰悄悄捏了捏掌心，站起來，“**，我是蘇綰綰，來自槐花巷。

熱愛生活，擅長自嘲，如果組里缺個‘小太陽’，我可以充當應急電源。”

現場一滯，林思雨在角落抿嘴偷笑，幾位同事也竟然低聲竊笑起來。

緊張的空氣像被她捅破，大家自報姓名時語氣都自然了些。

“挺有趣的！”

王助理點點頭，“有創意。

那你要像小太陽一樣，為我們組帶來新的亮色。”

蘇綰綰咧嘴，忍住顫抖，“收到！”

她在靠窗位子落座，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桌面上，仿佛為她點了一盞暖燈。

---午休時間，蘇綰綰和林思雨蜷在公司天臺，手里抓著咖啡，肩并肩吐槽職場怪事。

“咱組里有個實習男生，我剛才一拍照，他居然用補光燈！”

林思雨若有所思。

蘇綰綰一邊喝一邊學，“小姐姐求別拍我面積型傷害。”

兩人一笑，身后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說，這才第一天，你倆就開始擾亂組織紀律了？”

蘇綰綰回頭，迎面竟然是沈如朝。

他一身利落休閑裝，三分斯文，兩分壞笑。

一雙眼在光影里漾著溫柔，眉宇間卻帶著一點不羈。

“沈。

你怎么在這兒？”

蘇綰綰下意識站起來，一秒鐘從佛系變警覺，“你不是去創業了嗎？

難道開公司就得來這兒抓‘逃兵’？”

林思雨皮笑肉不笑地湊上來，“哎呦，老同學重逢吶？

巧得很，今天是新同事介紹會，他可是咱們大客戶。”

“綰綰，好久不見。”

沈如朝笑了一下，眼眸跳躍著少年未消的光芒。

天臺風有點大，三人在陽光和咖啡香氣夾雜中，一時間竟也說不清是尷尬還是真的開心。

蘇綰綰下意識抓緊紙杯，腦子里亂成麻花。

可下一秒，沈如朝卻一本正經道：“放心吧，我是來合作，不是考察你們。

只不過，既然有熟人，我就不客氣了。

你們誰請我吃飯？”

林思雨立刻舉手：“我有食堂卡！

走啊，咱們仨組團霸王餐！”

蘇綰綰終于笑出來，心里的不安和緊張仿佛被風吹散。

陽光下，三個人的影子并排拉長。

小鎮的記憶己在身后，但新的生活，似乎也不再讓人那么害怕。

她低頭看了看指尖殘留的咖啡漬，心里默念：腳步雖輕，但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