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方案_v12_最終版_真的最終版.pptx”，眼睛干澀得眨一下都疼。。中央空調(diào)早就關(guān)了，空氣黏稠稠地裹在身上。她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23：47。，是領(lǐng)導(dǎo)的消息：“睡了嗎？剛才大老板看了，說方向還是不對，明天一早要出個新版本，辛苦一下。好的，收到”，刪掉。打了“我馬上改”，又刪掉。最后發(fā)了一個“OK”的手勢。，她看見自已的臉映在黑屏里——披頭散發(fā)，眼睛下面兩團(tuán)青黑，嘴角干得起皮。她盯著那個陌生的人看了幾秒，站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她撐著洗手臺，看著鏡子里水珠往下淌的那個人。？。
她想起大學(xué)的時候，室友說“林棲你以后肯定是我們班混得最好的”，她笑著說是嗎，心里想的是：對，我一定得是。高考那年，她是縣里的狀元，校長親自把通知書送到家里，**當(dāng)場哭了，她爸拍著她的肩膀說“閨女，咱家就靠你了”。

靠她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但這句話像一根繩子，一直綁著她往前跑。考研、進(jìn)大廠、拿高績效、拼晉升。她跑了六年，從22歲跑到28歲。

鏡子里的女人也在看她。

林棲忽然想問：你快樂嗎？

但她沒問出口。因為答案她不敢聽。

回到工位，她打開一個新文檔，準(zhǔn)備寫第13版方案。手指放在鍵盤上，卻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她想起今天中午，同事在茶水間聊天，說上周團(tuán)建去爬山，有個同事帶了自已烤的餅干，特別好吃。她們聊的時候笑得很大聲，她坐在角落里吃外賣，插不上話。因為她周末從來不出門。周末是用來補(bǔ)覺的，或者用來加班的。

她又想起上周給**打電話，**問“有對象了嗎”，她說沒有，**嘆氣“你那些同學(xué)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她想說我沒時間，但沒說。**又說了那句“咱家可就指望你了”。

她還想起前天，合租的室友問她，你冰箱里的那盒牛奶過期了，還要不要。那是她半個月前買的，買回來就沒打開過。

腦子里亂糟糟的。屏幕上還是空白。

林棲看了眼時間：00：13。

她把光標(biāo)移到“方案”兩個字前面，想打點什么。

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已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已流下來的，連抽泣都沒有。她坐在工位上，對著空白的文檔，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哭什么呢。不知道。

可能是哭那個過期了都沒時間喝的牛奶。可能是哭**說的“咱家可就指望你了”。可能是哭她已經(jīng)不記得上次和朋友吃飯是什么時候。可能是哭，她拼命跑了六年，跑到現(xiàn)在，站在0點的公司衛(wèi)生間里，看著鏡子問“你認(rèn)識我嗎”，她答不上來。

林棲把文檔關(guān)了。

她站起來，把桌上那個跟了她三年的保溫杯洗干凈，放進(jìn)包里。收拾鼠標(biāo)，收好筆記本，收好那盒從抽屜里翻出來的、還沒拆封的胃藥。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還有很多窗戶亮著，像一個個發(fā)光的格子。

她拿出手機(jī)，給領(lǐng)導(dǎo)發(fā)了條微信：“**，我不做了。辭職報告明天發(fā)您。”

然后她關(guān)了機(jī)。

凌晨一點的街頭，偶爾有出租車開過。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那根綁了她二十多年的繩子，斷了。

她不知道斷了對不對。

但至少，她可以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