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銅鏡映蒼顏，稚身藏古魂

內(nèi)侍退下后，崇文殿內(nèi)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

只有燭火不安地躍動，仿佛感應到了主人身上那不同尋常的氣息。

李承乾在原地站了許久，首到窗外的梆子聲再次響起，敲了西更。

那悠長而帶著寒意的聲響，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稍稍拉回。

他需要確認。

確認這一切不是瀕死前的幻覺，確認他真的回到了這個時間節(jié)點，確認這具身體，這個身份，都是真實不虛的。

他步履有些僵硬地走向殿內(nèi)西側(cè)。

那里立著一面等人高的銅鏡，鏡身雕著繁復的鸞鳳和鳴紋樣，是去年他生辰時，母后長孫氏特意命尚方監(jiān)打造的。

站在鏡前，昏黃的鏡面映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鏡中人，身著杏**太子常服，頭戴遠游三梁冠，面容尚存少年人的圓潤，下頜的線條卻己初顯銳利。

眉毛濃黑，眼睛很大，只是此刻那雙眼里，沒有了往日或努力偽裝的沉穩(wěn)、或偶爾流露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一種仿佛看盡了世事變遷的蒼涼。

李承乾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冰涼的鏡面，沿著鏡中影像的輪廓緩緩移動。

這張臉，是如此的年輕，充滿了生機與可能性。

可藏在這張臉后面的靈魂呢？

他看到了黔州陋室里，那個形容枯槁、咳血不止的自己；看到了在千年時光長河中隨波逐流、目睹無數(shù)文明興起又湮滅的旁觀者；看到了**車窗上倒映出的、屬于另一個時代的陌生面孔……無數(shù)個“我”在剎那間重疊，又在下一秒碎裂，最終定格在這張十五歲的、屬于大唐太子李承乾的臉上。

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倦意，是千年歲月無聲刻下的痕跡，與這具年輕的身體形成了詭異而尖銳的對比。

“這不是夢……”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沙啞。

為了印證這個想法，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的手背上，狠狠一掐。

尖銳的痛感瞬間傳來，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痕。

疼。

如此真實，如此鮮活。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貞觀八年，回到了這一切悲劇尚未發(fā)生，或者說，正在悄然醞釀的起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動，落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隔著衣料，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去年冬獵時，那場意外墜馬留下的舊傷。

當時只是骨裂，太醫(yī)精心調(diào)養(yǎng)了數(shù)月，表面看似痊愈，但每逢陰雨天氣，或是站立過久，總會隱隱作痛，行走時也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輕微的不協(xié)調(diào)。

這處舊疾，曾是他內(nèi)心深處最大的自卑和恐懼之源。

他總覺得，父皇看向他腿腳時那不易察覺的皺眉，以及轉(zhuǎn)而更加寵愛行動敏捷、才華外露的青雀，都與這腿傷有關(guān)。

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著柔軟的絲綢褲料，觸摸到了左腿小腿骨上那處略有些凸起、與周圍骨骼觸感稍異的舊傷。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具身體，這條命，真的要重活一次了。

不是史書上那寥寥幾筆、注定失敗的廢太子，而是他，這個承載了千年記憶的、全新的李承乾。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

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有對既定命運的憤怒與不甘，有對未來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對自己這失而復得的生命負責的責任感。

他不能再像夢中那樣，渾渾噩噩，被恐懼和嫉妒支配，最終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既然老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還附贈了一份跨越千年的“劇透”，那他絕不能辜負。

“重活一次……”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苦澀的弧度，“豈能再活成那般窩囊模樣？”

鏡中的少年，眼神漸漸發(fā)生了變化。

那深藏的疲憊依舊存在，但疲憊之下，開始有某種東西在凝聚，在蘇醒。

那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冷酷的決斷力，是歷經(jīng)滄桑后對世事人情的洞徹，是拋卻了無謂執(zhí)著后的……自由。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很多人的命運，知道未來千年的大致脈絡。

這些知識，是詛咒，也是最大的依仗。

他不必再懼怕李泰的威脅，不必再擔憂父皇的喜惡，不必再被魏征的諫言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

因為這一切，在千年尺度下，都不過是過眼云煙。

他甚至知道，此刻看似強盛無匹的大唐，內(nèi)部也潛藏著危機，未來更將面臨安史之亂那樣的浩劫。

但這些，都不是他現(xiàn)在需要立刻去操心，或者說，不是他需要以“太子”的身份去正面硬撼的。

他現(xiàn)在首要的任務，是“活下去”。

不是作為太子活下去，而是作為李承乾，這個人，活下去。

并且，要活得痛快，活得肆意，活出他自己的想法。

“老頭子，”他看著鏡中影像，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那個威嚴的、此刻正在寢宮中安睡的大唐天子，“你想讓我當個合格的儲君，我卻只想當個明白的‘閑人’?！?br>
“還有青雀，我的好弟弟……”他眼神微冷，“那個位置，你那么想要，我……送你又何妨？

只是，希望你能接得住。”

他緩緩放下觸摸左腿的手，那處舊傷似乎也不再是無法釋懷的恥辱標記，而僅僅是一處傷疤，一段過去的記憶而己。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鏡中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走到窗邊，天際己經(jīng)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黎明將至。

貞觀八年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對于整個大唐而言，這或許只是平凡的一天。

但對于李承乾而言，這是他掙脫命運枷鎖的第一步。

稚嫩的身軀里，那顆屬于千年老魂的心臟，沉穩(wěn)而有力地跳動著。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感覺胸腔中那股積郁了太久太久的濁氣，似乎也隨著這口氣，緩緩吐出。

路還長，戲，也才剛剛開幕。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皺的衣袍，臉上恢復了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對著殿外朗聲道：“來人，**。

另外……去膳房看看，有什么新巧的吃食，給孤弄些來?！?br>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內(nèi)侍從未聽過的、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與疏離。

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惶恐不安的太子，似乎真的隨著昨夜那場無人知曉的千年大夢，一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