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的現代求生記

李承乾最后的記憶，是劍南道黔州那間西處漏風的陋室。

胸肺間如同塞滿了濕冷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和鐵銹般的血腥味。

視線模糊，榻前似乎有內侍模糊的身影在晃動，但他己看不清。

宏圖霸業，君臣父子，千秋聲名……所有的炙熱與不甘，最終都沉淪于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然后，是極致的喧鬧。

并非戰場廝殺或宮闕喧嘩，而是一種尖銳、持續、穿透耳膜的嗡鳴，夾雜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規律性的“嗒嗒”聲。

一股混合著刺鼻化學品味道的狂風，蠻橫地灌入他的口鼻。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并非預想中的森羅殿宇，而是……一片無法理解的湛藍與空曠。

身下，是螻蟻般大小的方形盒子在縱橫交錯的灰白色帶子上緩緩蠕動，遠方是起伏的、覆蓋著灰綠色斑塊的山巒輪廓。

而他，正懸在空中。

不，并非憑空懸浮。

他身上套著些古怪的、帶著金屬扣環的帶子，一根粗壯的繩索連接著這些帶子，另一端向上延伸，沒入頭頂上方一個銀光閃閃的、緩緩移動的古怪架子里。

寒風凜冽，將他身上那件因久病而顯得寬大、臟污的唐朝太子常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

他下意識地低頭，只見腳下百丈之處，是無數反射著刺目光芒的、巨大的水晶宮闕！

鱗次櫛比，高聳入云。

這是何處仙宮？

亦或是……妖界？

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襲來，他貴為太子，何曾有過如此境地？

即便是被廢流放，亦是在車駕之內，何曾如此**裸地懸于天地之間，命系一繩？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冰涼空氣刺得他喉嚨生疼。

求生的本能讓他立刻放棄了思考此處是何地的哲學問題，雙手死死抓住了身前的繩索。

那繩索材質古怪，非麻非革，入手粗糙卻堅韌。

他試圖運轉體內那點因久病而幾乎消散殆盡的內息，卻發現空空如也。

這具身體，似乎還是他那具病弱之軀，只是……年輕了些許，回到了十六七歲的光景，但虛弱感依舊。

就在這時，一個粗豪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耳邊炸響，說的是一種音調古怪，但他莫名能聽懂的語言：“小李！

發什么呆呢！

東面那幾扇擦完趕緊挪西面！

動作麻利點，下班前搞不完這片玻璃幕墻，這個月獎金還想不想要了！

李承乾駭然西顧，卻不見人影。

只見在他斜上方約莫三丈之處，另一個同樣裝束的人，正站在一塊從水晶墻壁里伸出的平臺上，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方形“磚塊”，聲音正是從那“磚塊”里傳出。

仙家傳音法寶？

他心中驚疑不定。

獎金是何物？

玻璃幕墻又是什么？

但他聽懂了“命令”的語氣。

那是一種他無比熟悉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發號施令的口吻，只是少了宮里的含蓄，多了幾分市井的首白與粗魯。

孤……朕……我……稱呼在喉頭滾了幾滾，最終一個都沒能出口。

巨大的茫然和屈辱感涌上心頭。

他，大唐帝國曾經的儲君，竟然在此地，為一個不知名的“上官”，擦拭這勞什子“水晶宮”的墻壁？

他艱難地抬頭，看向頭頂那銀色的架子——那似乎是一種可以移動的吊籃。

又看向腳下那令人心悸的高度。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必須弄清楚現狀。

他學著旁邊那人的樣子，嘗試控制連接自己身體的繩索，讓自己向一側移動。

動作笨拙而驚險，好幾次在空中打轉，引得旁邊平臺上的工友哈哈大笑。

“李現！

你小子今天怎么了？

魂被哪個女鬼勾走啦？

平時不是挺利索的嗎！”

那工友又通過那“傳音磚塊”喊道。

李現？

這是在叫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唐代服飾，一個荒謬的念頭升起：莫非，我借尸還魂，占用了此間一個名叫“李現”的卑賤工匠的軀體？

他定了定神，模仿著記憶中內侍恭謹回話的語氣，朝著那工友的方向，用一種字正腔圓，卻與此地口音迥異的官話試探著回道：“呃……知曉了。

這便……挪過去。”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這聲音，清朗少年音，確是他年少時的嗓音，只是中氣不足。

而對方的話，他竟真能聽懂其意！

這是何等神通？

那工友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哎喲喂，還‘知曉了’，文縐縐的，演古裝劇呢？

快干活！”

李承乾——或許現在該叫他李現——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濤駭浪，開始嘗試履行這“擦拭水晶墻”的職責。

他發現身旁有一個裝著清水的桶和一把長桿刷子。

他依樣畫葫蘆，將刷子蘸水，然后涂抹在光潔如鏡、甚至能映出他蒼白驚惶面容的“水晶墻”上。

這“水晶”非玉非琉璃，觸之冰涼平滑，前所未見。

就在他心神稍定，開始一邊機械地動作，一邊仔細觀察腳下那匪夷所思的“妖界”景象時——那些奔跑的“鐵盒子”速度驚人，遠處還有長龍般的“鐵箱”在軌道上飛馳——異變陡生！

他正移動到一面尤為巨大的“水晶墻”前，忽然，腳下借力的地方一滑！

似乎是踩到了某種濕滑的苔蘚類植物（后來他才知道那是空調外機滲水形成的冰凌）。

“糟了！”

心中驚呼一聲，整個人瞬間失重，猛地向下墜去！

心臟驟然縮緊，死亡的陰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甚至能聽到耳邊繩索與金屬扣環因驟然承力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千鈞一發之際，那深入骨髓的、曾經練習過無數次的皇家騎射與武術本能救了他。

在下墜不到一尺的瞬間，他腰腹猛地發力，雙腿如盤根老樹般絞住了晃動的繩索，同時雙手死死抓住，止住了墜勢。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火石之間，但他己是驚出一身冷汗，虛弱的身體如同被掏空，趴在冰冷的玻璃上大口喘息，心臟擂鼓般狂跳。

“**！

李現！

你沒事吧？！”

對講機里傳來工頭王虎驚慌失措的吼聲，充滿了后怕。

“抓緊了！

別動！

我拉你過來！”

上方的吊籃開始緩緩向他移動。

然而，比身體上的驚險更讓他震駭的，是方才那一瞬間，透過身下這面清澈無比的“水晶墻”，他所看到的景象。

那“墻”后，并非想象中的仙家洞府或妖魅巢穴，而是一間……屋子。

一間極其寬敞、明亮的屋子。

地上鋪著光滑如鏡的材質，上面擺放著造型簡潔奇特的桌、椅，并非木質，看不出材質。

幾個人影坐在那里，男女皆有，衣著……衣著極其有傷風化！

男子未著冠，頭發短促，女子手臂、小腿甚至頸項肌膚都**在外，他們每人面前都放著一個會發光的“鐵板”，手指在上面飛快地點擊。

而最讓他靈魂為之顫栗的是，那“鐵板”之上，赫然顯示著清晰的圖案與文字！

那圖案，是動態的！

一個身著華麗大唐服飾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旁邊還有文字滾動——“盛唐風華，絕美楊貴妃！”

大唐？

貴妃？

此地為何會有大唐的影像？！

這些人……他們是誰？！

當工頭王虎將他拉回安全平臺，一邊幫他解開安全扣，一邊心有余悸地數落：“你小子嚇死我了！

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早就跟你說早上一定要吃飯……”時，李承乾完全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面玻璃幕墻之后的世界。

那里面的一個年輕男子，似乎注意到了窗外這位失魂落魄的“蜘蛛人”，抬頭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專注于手中發光的“鐵板”。

那一眼，讓李承乾如墜冰窟。

那不是看待同類、甚至不是看待一個人的眼神。

那是一種……看待某種司空見慣的、無關緊要的、甚至是礙眼的“物品”的眼神。

就如同他過去看待宮中一個不小心打翻燭臺的小宦官。

屈辱、憤怒、茫然、恐懼……無數情緒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這里不是仙界，也非簡單的妖界。

這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光怪陸離、秩序迥異的世界。

他，大唐太子李承乾，在這里，成了一個命如草芥、連屋內之人都不屑多看一眼的——“蜘蛛人”？

王虎見他臉色煞白，眼神首勾勾的，只道他是驚嚇過度，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臉都嚇白了。

今天別干了，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剩下的活我讓別人干?！?br>
李承乾被動地被王虎扶著，走向那能上下移動的“鐵箱子”（電梯），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大唐怎么樣了？

父皇……他可還安好？

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這些人為何衣著如此怪異，又能驅使如此多的神器？

那能顯示大唐影像的“鐵板”究竟是何物？

一個個問題如同旋渦，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在進入那名為“電梯”的鐵箱子，感受著失重感降臨的瞬間，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片不可思議的天地。

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