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亡第一日
天邊一抹殘霞燒得血紅，像丟在破瓦上的半塊紅薯，烤著亂世流民的皮毛與希望。
郭逍拎著半截行囊，像螞蚱般在碎石和雜草間挪步，鞋面沾著還未來得及干透的泥水。
他己經忘了自己是怎么從家中狼狽逃出的，只記得身后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門楣上的家族名號，書架上的經史子集，還有母親煮粥的笑聲，如同昨日黃花，化為漫天灰燼。
腳下的三岔路，像天下大勢般撲朔迷離。
郭逍躊躇片刻，正想憑自身聊勝于無的“謀略”選一條人氣最盛的逃亡徑道。
冷不防胳膊上一緊，一只小手像旱地蛇猛地攥住了他：“喂——你蹲著跟墳頭一樣，**還是等埋？”
郭逍嚇得一激靈，將那手一脫，嘴皮倒快：“姑娘眼力毒辣，這若是墳頭，敢情你得算望祭仙了！”
話音未落，來人指甲狠狠掐了他一下。
那姑娘十七八歲，眉眼倒是極精細，卻臟兮兮像剛從**翻出來。
身上披著寬大的青布褂，腰間纏著灰色麻繩，腳下布鞋還有半只掉了底，顯然也是逃荒中人。
她一邊翻著郭逍的行囊，一邊努嘴：“有吃的嗎？
若有一兩米粒，姐就不揍你。”
郭逍本想硬氣些，但看到她袖口那枚锃亮的小刀頭，只好腆著臉掏出半塊發餿干餅，“此物沉疴在身，吾人己欲黜之，若你不嫌棄……別學酸文！”
姑娘一把奪過干餅，咬了半口，塞回郭逍懷里。
她咀嚼著，不屑地道，“你書生的講究，是不是還有一堆字要寫在飯碗上？
我叫米豆兒，不愛聽老師訓話。”
說罷，扯著郭逍就順著田埂往前鉆。
又走了幾步，遠處傳來雜亂的喊殺聲，有幾人不知從哪冒出，手里揮著鋤頭、棍棒，彼此推搡著砍殺亂喊，好似分贓不均的市井**。
米豆兒腳下一停，皺眉低聲：“前頭是流寇搶糧，咱們繞路，那邊草深。”
郭逍一邊喘著氣，一邊斟酌道：“可繞得開嗎？
我這身板，怕是半路就栽倒。”
米豆兒翻了個白眼，忽然蹲身捏了一把泥巴，利落地抹在他臉上：“你再秀才樣兒，保準被扔河里做咸魚。”
“這是易容？”
郭逍半信半疑，干脆用袖子胡亂蹭了蹭自己的臉。
米豆兒咧嘴笑，“再瘋點——咱就像是那種嚇得**的農家，把書丟了、把命保住。”
荒草叢里兩人正要遁行，突然背后又傳來雜沓的腳步。
郭逍回頭，只見幾名流寇神色猙獰，正舉著砍刀追來。
帶頭的黃臉漢一眼瞧見二人，朝著米豆兒大吼：“站住！
把吃的留下！”
米豆兒面不改色，反而一把拉過郭逍，將發餿干餅高高舉起：“大爺們，就這一塊！
再分下去得鬧笑話！”
黃臉漢呸了一聲，揮刀上前。
米豆兒不慌不忙，手中干餅忽然像拋骰子一樣向一角丟去。
那幾個流寇見吃食飛出，頓時氣勢一滯，竟有兩人為爭餅轉身撲了上去，場面一度混亂。
米豆兒見狀閃身拉著郭逍跳過低矮籬笆，嘴上還不忘調侃：“見沒？
賊比書生還貪，還不如咱拉拉板兒。”
郭逍一邊呼哧喘氣，一邊自嘲地道：“吾雖無勇，但有疾步如飛之特長。”
米豆兒笑得肚子都顫，剛要再說，忽然腳下“嗵”的一聲落進一個淺溝。
郭逍一把抓住她，二人狼狽地在溝里趴下，頭頂雜草遮蔽，視野變得模糊——身后流寇還在吼叫，卻摸不清方向。
溝底有幾塊破陶片，米豆兒伸手一掏，竟抓出一只黑灰色的錢袋子。
她眸子亮如鼠，“你書生運氣不錯！
是不是你家祖墳冒青煙？”
郭逍連叫冤枉：“我祖墳剛燒過，這能不死人？”
兩人在淺溝里縮著，米豆兒邊掂那錢袋邊思索：此地西下都是難民，流寇見了就要搶。
她低聲：“你那書袋里還有啥？
咱要出村。”
郭逍嘆口氣，將破書卷塞進懷里，“此物可遮風，不可御刀。”
米豆兒一臉無所謂，剛想譏諷一句，腳步聲忽然臨近——只見一道身影撲在溝岸邊，喘息如牛。
郭逍瞅見那人胳膊上纏著破布，渾身塵土，眼睛里盡是驚惶——是個身形魁梧的壯漢。
壯漢正欲起身，被米豆兒飛快一招按住。
米豆兒叼著陶片，假作兇狠，“你想賣命還是賣肉？
趕緊報上名來，別讓我打斷你的狗腿！”
壯漢愣了下，聲音顫抖如篩糠，“別打——我叫朱三炮，沒家沒業，只會跑命！”
郭逍一聽“三炮”二字，忍不住笑出聲：“好名字，響亮——可惜不是炮灰。”
朱三炮咕噥，見二人沒打算真下狠手，便急忙趴在溝里不敢亂動。
米豆兒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問：“你跟那些流寇不是一伙的吧？”
朱三炮連連搖頭，“我是邊軍逃兵，那些人專搶糧，我只會逃。
誰愿跟他們合伙，早晚被剁成包子餡。”
幾個人在淺溝里縮著，外面的流寇還在亂搶。
這時，遠處又傳來新的喊聲，隱約夾雜著急促的馬蹄和官話。
米豆兒低聲道：“前面有官兵頭目——怕是來收尸的，不如我們趁亂分頭跑。”
朱三炮眨巴著眼，看向郭逍：“兄臺，牛皮能吹到天上，這要跑你可會？”
郭逍苦笑搖頭，“我擅長腳底抹油——但一向只跑書院，不知能否跑亂世。”
米豆兒甩甩幣袋，瞥見朱三炮的傷，瞇眼道：“咱們有難同享，騙吃騙喝就得抱團，萬一前頭真有兵馬，有點錢能買命。”
朱三炮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滿臉苦相地應了聲：“要是能買條命，我寧愿跪著走。”
幾個人剛要起身，突然溝口傳來一陣高喊，一隊身穿雜亂軍服的士兵沖進了包圍圈。
士兵們手持兵器，滿臉戒備，大喊：“都不許動！
有賊子逃到此處，速速報上名來！”
氣氛陡然緊張。
朱三炮低聲哼唧：“這幫是新上的官兵，真要搜人。”
米豆兒下意識拉緊錢袋，“誰會報真名？
反正亂世里姓什么都是臨時工。”
郭逍眼珠一轉，嘴角揚起一絲苦笑。
他正要張口應對，忽然聽見米豆兒在他耳邊悄聲：“你書生不是會咬文嚼字？
后頭的人統統交你來唬。”
郭逍吸了口氣，擠出一腔偽裝的膽氣。
“官爺息怒，我等皆是流民，無官無職，如有冒犯，請恕逃命者無知。”
官兵頭領審視他們片刻，見三人破衣爛衫，神色各異，半信半疑地揮了揮手：“把他們押到村頭，查查來歷！”
米豆兒眨眼，悄悄用目光示意朱三炮護住錢袋。
朱三炮露出難得的勇猛神色，緊貼著米豆兒走近郭逍，三人被兵卒驅趕著往村頭走去。
天色漸暗，田埂上的草蟲嘶鳴，把混亂的命運推向夜色邊角。
三人彼此望了一眼，心里都在盤算著下一步逃亡的法子。
村頭己隱約傳來更多人聲，新的麻煩與遇見正在悄然醞釀。
逃亡的第一日，他們就這樣餓著肚子，被推搡在陌生的泥濘小路上，無人知道前方還有多少劫難——但至少，在這苦悶的亂世里，總有一點古怪的歡笑伴著他們跳躍前行。
郭逍拎著半截行囊，像螞蚱般在碎石和雜草間挪步，鞋面沾著還未來得及干透的泥水。
他己經忘了自己是怎么從家中狼狽逃出的，只記得身后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門楣上的家族名號，書架上的經史子集，還有母親煮粥的笑聲，如同昨日黃花，化為漫天灰燼。
腳下的三岔路，像天下大勢般撲朔迷離。
郭逍躊躇片刻，正想憑自身聊勝于無的“謀略”選一條人氣最盛的逃亡徑道。
冷不防胳膊上一緊，一只小手像旱地蛇猛地攥住了他：“喂——你蹲著跟墳頭一樣，**還是等埋？”
郭逍嚇得一激靈，將那手一脫，嘴皮倒快：“姑娘眼力毒辣，這若是墳頭，敢情你得算望祭仙了！”
話音未落，來人指甲狠狠掐了他一下。
那姑娘十七八歲，眉眼倒是極精細，卻臟兮兮像剛從**翻出來。
身上披著寬大的青布褂，腰間纏著灰色麻繩，腳下布鞋還有半只掉了底，顯然也是逃荒中人。
她一邊翻著郭逍的行囊，一邊努嘴：“有吃的嗎？
若有一兩米粒，姐就不揍你。”
郭逍本想硬氣些，但看到她袖口那枚锃亮的小刀頭，只好腆著臉掏出半塊發餿干餅，“此物沉疴在身，吾人己欲黜之，若你不嫌棄……別學酸文！”
姑娘一把奪過干餅，咬了半口，塞回郭逍懷里。
她咀嚼著，不屑地道，“你書生的講究，是不是還有一堆字要寫在飯碗上？
我叫米豆兒，不愛聽老師訓話。”
說罷，扯著郭逍就順著田埂往前鉆。
又走了幾步，遠處傳來雜亂的喊殺聲，有幾人不知從哪冒出，手里揮著鋤頭、棍棒，彼此推搡著砍殺亂喊，好似分贓不均的市井**。
米豆兒腳下一停，皺眉低聲：“前頭是流寇搶糧，咱們繞路，那邊草深。”
郭逍一邊喘著氣，一邊斟酌道：“可繞得開嗎？
我這身板，怕是半路就栽倒。”
米豆兒翻了個白眼，忽然蹲身捏了一把泥巴，利落地抹在他臉上：“你再秀才樣兒，保準被扔河里做咸魚。”
“這是易容？”
郭逍半信半疑，干脆用袖子胡亂蹭了蹭自己的臉。
米豆兒咧嘴笑，“再瘋點——咱就像是那種嚇得**的農家，把書丟了、把命保住。”
荒草叢里兩人正要遁行，突然背后又傳來雜沓的腳步。
郭逍回頭，只見幾名流寇神色猙獰，正舉著砍刀追來。
帶頭的黃臉漢一眼瞧見二人，朝著米豆兒大吼：“站住！
把吃的留下！”
米豆兒面不改色，反而一把拉過郭逍，將發餿干餅高高舉起：“大爺們，就這一塊！
再分下去得鬧笑話！”
黃臉漢呸了一聲，揮刀上前。
米豆兒不慌不忙，手中干餅忽然像拋骰子一樣向一角丟去。
那幾個流寇見吃食飛出，頓時氣勢一滯，竟有兩人為爭餅轉身撲了上去，場面一度混亂。
米豆兒見狀閃身拉著郭逍跳過低矮籬笆，嘴上還不忘調侃：“見沒？
賊比書生還貪，還不如咱拉拉板兒。”
郭逍一邊呼哧喘氣，一邊自嘲地道：“吾雖無勇，但有疾步如飛之特長。”
米豆兒笑得肚子都顫，剛要再說，忽然腳下“嗵”的一聲落進一個淺溝。
郭逍一把抓住她，二人狼狽地在溝里趴下，頭頂雜草遮蔽，視野變得模糊——身后流寇還在吼叫，卻摸不清方向。
溝底有幾塊破陶片，米豆兒伸手一掏，竟抓出一只黑灰色的錢袋子。
她眸子亮如鼠，“你書生運氣不錯！
是不是你家祖墳冒青煙？”
郭逍連叫冤枉：“我祖墳剛燒過，這能不死人？”
兩人在淺溝里縮著，米豆兒邊掂那錢袋邊思索：此地西下都是難民，流寇見了就要搶。
她低聲：“你那書袋里還有啥？
咱要出村。”
郭逍嘆口氣，將破書卷塞進懷里，“此物可遮風，不可御刀。”
米豆兒一臉無所謂，剛想譏諷一句，腳步聲忽然臨近——只見一道身影撲在溝岸邊，喘息如牛。
郭逍瞅見那人胳膊上纏著破布，渾身塵土，眼睛里盡是驚惶——是個身形魁梧的壯漢。
壯漢正欲起身，被米豆兒飛快一招按住。
米豆兒叼著陶片，假作兇狠，“你想賣命還是賣肉？
趕緊報上名來，別讓我打斷你的狗腿！”
壯漢愣了下，聲音顫抖如篩糠，“別打——我叫朱三炮，沒家沒業，只會跑命！”
郭逍一聽“三炮”二字，忍不住笑出聲：“好名字，響亮——可惜不是炮灰。”
朱三炮咕噥，見二人沒打算真下狠手，便急忙趴在溝里不敢亂動。
米豆兒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問：“你跟那些流寇不是一伙的吧？”
朱三炮連連搖頭，“我是邊軍逃兵，那些人專搶糧，我只會逃。
誰愿跟他們合伙，早晚被剁成包子餡。”
幾個人在淺溝里縮著，外面的流寇還在亂搶。
這時，遠處又傳來新的喊聲，隱約夾雜著急促的馬蹄和官話。
米豆兒低聲道：“前面有官兵頭目——怕是來收尸的，不如我們趁亂分頭跑。”
朱三炮眨巴著眼，看向郭逍：“兄臺，牛皮能吹到天上，這要跑你可會？”
郭逍苦笑搖頭，“我擅長腳底抹油——但一向只跑書院，不知能否跑亂世。”
米豆兒甩甩幣袋，瞥見朱三炮的傷，瞇眼道：“咱們有難同享，騙吃騙喝就得抱團，萬一前頭真有兵馬，有點錢能買命。”
朱三炮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滿臉苦相地應了聲：“要是能買條命，我寧愿跪著走。”
幾個人剛要起身，突然溝口傳來一陣高喊，一隊身穿雜亂軍服的士兵沖進了包圍圈。
士兵們手持兵器，滿臉戒備，大喊：“都不許動！
有賊子逃到此處，速速報上名來！”
氣氛陡然緊張。
朱三炮低聲哼唧：“這幫是新上的官兵，真要搜人。”
米豆兒下意識拉緊錢袋，“誰會報真名？
反正亂世里姓什么都是臨時工。”
郭逍眼珠一轉，嘴角揚起一絲苦笑。
他正要張口應對，忽然聽見米豆兒在他耳邊悄聲：“你書生不是會咬文嚼字？
后頭的人統統交你來唬。”
郭逍吸了口氣，擠出一腔偽裝的膽氣。
“官爺息怒，我等皆是流民，無官無職，如有冒犯，請恕逃命者無知。”
官兵頭領審視他們片刻，見三人破衣爛衫，神色各異，半信半疑地揮了揮手：“把他們押到村頭，查查來歷！”
米豆兒眨眼，悄悄用目光示意朱三炮護住錢袋。
朱三炮露出難得的勇猛神色，緊貼著米豆兒走近郭逍，三人被兵卒驅趕著往村頭走去。
天色漸暗，田埂上的草蟲嘶鳴，把混亂的命運推向夜色邊角。
三人彼此望了一眼，心里都在盤算著下一步逃亡的法子。
村頭己隱約傳來更多人聲，新的麻煩與遇見正在悄然醞釀。
逃亡的第一日，他們就這樣餓著肚子，被推搡在陌生的泥濘小路上，無人知道前方還有多少劫難——但至少，在這苦悶的亂世里，總有一點古怪的歡笑伴著他們跳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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