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敬王三十四年,吳國夫差二年。,一條黑色的裂縫正在大地身上緩慢撕開。。,在他脊背上咬出一道血痕。他沒有叫,只是本能地蜷縮了一下身體,像一只被打慣了的狗。第二鞭落下來時,他已經爬起來了。“起來!起來!”監工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吳國口音,“天亮了!干活!”。天確實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霧氣在荒野上流淌。他看不見太陽,但知道太陽就要升起來了——在越國的時候,他每天都是這個時候起床,去地里干活。那時候他還能看見太陽從會稽山后面升起來,照在他家的茅草屋頂上。。,腳踩在泥地里,冰涼。身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驅趕的牲畜。有人在**,有人在咳嗽,有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死了。沒有人說話。從被抓來的那天起,阿牛就發現,這里的人都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了。舌頭還在,但話沒了。
監工又抽了一鞭子:“走!”
阿牛往前走。他看見前面有一條長長的溝,已經挖出了一段,像大地的傷口。溝邊站著更多的監工,手里都拿著皮鞭,腰里懸著青銅劍。劍鞘上的紋飾在晨光中閃著暗沉沉的光。
那是吳國的劍。阿牛認識。
他原本是越國的農夫,家住會稽山腳下,離勾踐的王城不遠。三年前,吳國打過來了。他記得那天傍晚,他剛從地里回來,妻子抱著剛出生的兒子站在門口等他。兒子是五天前生的,還沒取名字。妻子說:“你給起個名。”他說:“叫阿稻吧,今年稻子長得好。”
那天夜里,吳國的軍隊就來了。
他聽見馬蹄聲、喊殺聲、火光沖天。他抱起妻子和兒子往后山跑,跑了沒幾步,就被吳兵追上了。一個吳兵舉劍要砍,另一個攔住了:“別殺,帶走。修河缺人。”
就這樣,他被抓了。妻子呢?兒子呢?他不知道。他被押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火光中茅草屋的屋頂塌了下去。
三年了。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還活著。每天一碗稀粥,兩鞭子,三鍬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見過無數人倒下,被拖走,扔進那條溝里。溝越來越長,人越來越少。但他還活著。他想,也許是那個吳兵說的“修河缺人”,所以他還活著。
“愣什么!”監工又抽了一鞭子。
阿牛走到溝邊,彎腰,撿起一把木鍬。鍬柄已經被無數雙手磨得光滑,握上去有一種奇怪的溫熱——那是前一個人的手汗,還是前一個人的血?他不知道。
他開始挖土。
土很硬,是江淮之間特有的黏土,干了硬得像石頭,濕了黏得像膠。阿牛用力把鍬***,腳踩在鍬沿上,整個人壓下去。土裂開一條縫,再撬,一塊土翻起來。他把土扔到溝邊,然后挖下一鍬。
一鍬。兩鍬。三鍬。
太陽慢慢升起來,霧氣散了。阿牛抬起頭,擦了擦汗,望向北方。那是吳國的方向,也是他永遠回不去的方向。他不知道吳國有多遠,只知道抓他的人是從那個方向來的。他們說話的口音和越國不一樣,吃飯的習慣不一樣,連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像看牲畜,不是看人。
阿牛低下頭,繼續挖。
溝對面也有一個人,和他一樣彎著腰,一樣機械地揮著鍬。那個人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一架會動的骷髏。阿牛記得他,他們曾經在同一個俘虜營里待過,那個人也是越國人,好像是諸暨那邊的。有一次那個人對他說:“我想回家。”阿牛沒回答。回家?家在哪里?
正午的時候,太陽直直地照下來,沒有一絲風。溝里熱得像蒸籠,汗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蜇得疼。阿牛停下來,想擦汗,監工的鞭子就落下來了。
“干!不許停!”
阿牛咬著牙,繼續挖。
就在這時,溝對面那個人倒下了。
他倒得很突然,像一棵被砍斷的樹。先是一歪,然后整個人直直地栽進溝里,一動不動。
阿牛停住了。周圍的人也都停住了。所有人看著那個倒下的人,沒有人說話。
監工走過去,用鞭子戳了戳那個人。沒反應。又踢了一腳,還是沒反應。監工蹲下來,把那個人的臉扳過來看了一眼。那人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嘴角掛著一絲白沫。
監工站起來,揮了揮手:“死了。扔進去。”
兩個吳兵走過來,一人抬腳,一人抬手,把那個人的**扔進溝里。**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撲”的一聲悶響,砸在溝底的泥地上。阿牛看見那個人的手還在動,手指抽搐著,抓了一把泥,然后不動了。
監工對旁邊的人說:“埋上。”
有人開始往溝里填土。土落下去,蓋住那個人的腿,蓋住他的腰,蓋住他的胸口。最后一鍬土落下去時,蓋住了他的臉。阿牛看不見他了。只看見一片新翻的泥土,和別處沒什么兩樣。
阿牛低下頭,繼續挖。
他想起那個人說過的話:“我想回家。”那個人回家了。回的是這條溝,不是諸暨。
太陽偏西的時候,阿牛覺得自已也要倒下了。
他已經三天沒有吃飽過飯。每天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喝下去不到一個時辰就沒了。早上那碗粥,他喝了半碗,留了半碗在懷里——用一個破布包著,貼身藏著。那是給他的兒子的。
他不知道兒子還活著沒有。三年前被抓的時候,兒子才五天。現在應該三歲了。會走路了吧?會說話了吧?阿牛想象著兒子的樣子,但他想不出來。他離家太久了,久到連妻子的臉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她抱著兒子站在門口,夕陽照在她臉上,她在笑。
那半個粥團就貼在他胸口,硬邦邦的,硌得生疼。他每次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就用手摸一摸,告訴自已:這是給兒子的。不能吃。
但今天,他摸的時候,手在抖。
他太餓了。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粥,挖了八個時辰的土。他的腿在抖,手在抖,眼睛看東西都在晃。他知道自已快撐不住了。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說過的話:“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不想死。他想活著。活著才能回家,活著才能見到兒子。
他又挖了一鍬土。
土很硬。他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用手撐住溝壁,喘著粗氣。汗從臉上流下來,滴在土里,瞬間就被吸干了。
監工遠遠地看了他一眼,沒過來。可能是看他還能動,懶得過來。
阿牛咬著牙,又挖了一鍬。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人聲。不是鞭子聲。不是風聲。
是水聲。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悶響,像雷聲,但比雷聲低沉,持續不斷。阿牛抬起頭,看見溝的那一頭,有人正在掘開一道土壩。土壩后面,是滔滔的江水。
那是長江。
他聽見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然后他看見水從掘開的口子里涌進來,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江水,像一條黃龍一樣沖進溝里。水打著旋,泛著白沫,順著溝往前沖。
所有人都停下來了。監工也停下來了。所有人看著那條水龍,沒有人說話。
阿牛也看著。
水越來越近。他腳下的溝底還是干的,但水正朝他涌來。他應該躲開,但他動不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的腰不聽使喚,他的眼睛也不聽使喚——他只能看著水朝他涌來。
水聲越來越響,像一萬頭牛在奔跑。
然后他倒下了。
不是被水沖倒的。是自已倒下的。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倒下的,只知道眼前一黑,整個人軟了下去,像那個人一樣,直直地栽進溝里。
他的臉貼在溝底的泥地上,冰涼。他的手還捂著胸口,捂著那半個粥團。
他聽見水聲更近了。
他想爬起來,但動不了。他想喊,但喊不出聲。他只能聽見水聲,轟隆隆地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天塌下來一樣。
然后水來了。
水沖到他身上,冰涼刺骨。水漫過他的腿,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口。水沖進他的嘴里,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江水,嗆進他的喉嚨。他咳不出來,喊不出來,只能任由水往嘴里灌。
他的手還捂著胸口。那半個粥團還在。
水漫過他的臉了。
最后一口呼吸被奪走的時候,阿牛想起的是那天傍晚,妻子抱著兒子站在門口,夕陽照在她臉上,她在笑。他想張嘴喊她們的名字,但水已經灌滿了他的嘴。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水聲。是別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有人在說話。
他聽不清說什么,但那個聲音一直在說,一直在說,一直在說。
阿牛的意識慢慢散去,像煙霧一樣飄走。飄走之前,他最后想的是:那是誰?
他成了這條河的第一個住客。
兩千四百九十九年后,公元2026年,一個叫林遠的少年從**拱宸橋上跳下。
水淹過頂的瞬間,他也聽見了水聲。
和那個叫阿牛的越國俘虜,聽見的是同一條河。
河水還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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