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砂紙在蹭。，帆布帶子勒進棉襖，在肩頭硌出一道深痕。剛進胡同口，就撞見了孫嬸。，“喲，畫怡回來啦？”嗓門敞亮，半條胡同都能聽見，“放寒假了？到底是大學生，回來得都精神！孫嬸。”畫怡應了一聲，腳步?jīng)]停。“哎，你等等。”，壓低了聲音，可那音量還是夠旁邊院門里聽得清，“你大姐回來了，知道不？就前兒個的事，帶著個小閨女，大包小包的……”。“聽說在鄉(xiāng)下離了，男人不要她了。這不，沒地兒去，只能回娘家。你們家那點兒地方……嘖嘖，可要熱鬧了。”
“孫嬸，我先回了。”畫怡打斷她，快步往前走。

身后，孫嬸的嘀咕聲還是飄過來：“大學生是好，可這回家都沒地住。”

推開自家院門時，鐵門軸吱呀一聲響。

大嫂趙梅正在公用水龍頭那洗衣服。天冷，水刺骨，她兩只手凍得通紅。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回來了？”趙梅直起身，目光在畫怡臉上停了停。

“嗯，大嫂。”畫怡側身想從旁邊過去。

趙梅卻挪了半步，剛好擋住路。“你大姐在屋里呢，帶著孩子。媽讓她們先住你屋了，反正你平時住校，空著也是空著。”

“知道了。”畫怡說，繞過她往西廂房走。

“畫怡。”趙梅在身后又喊了一聲。

畫怡回頭。

趙梅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晚**大哥回來，一家人吃飯，正好說道說道。”

話撂下了。畫怡沒應，轉身走到自已那間屋門前。手放在冰涼的門把上，頓了頓，推開。

燈泡懸在屋子中央，光線昏黃，像籠著一層霧。

屋里，大姐沈琴心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個敞開的旅行袋。袋子是深藍色帆布的，邊角磨得發(fā)白，。聽見門響，她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愣在那兒。

“畫……怡？”沈琴心先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她站起身，動作有點僵，手里還攥著一件小孩的棉褲，袖口磨出了毛邊。

“姐。”畫怡走進屋，反手帶上門，把行李袋擱在腳邊的磚地上。

屋里變了樣。

她的書桌，原來總是收拾得清爽，現(xiàn)在堆的滿滿當當。《數(shù)理化自學叢書》《高考復**綱》，一本摞一本，搖搖欲墜。散亂的草稿紙鋪了半張桌子。

最扎眼的是那張床。

藍白格子的床單沒了，換成洗得發(fā)白、邊緣起毛的條紋布。一個小小的人蜷在舊棉被下，只露出毛茸茸的頭頂。

“你……怎么今兒回來了？媽說你過兩天才到，我、我本來想明兒就把這兒騰出來……”

沈琴心搓了搓手。那雙手，畫怡看得清楚皮膚粗糙，指關節(jié)有點粗大，虎口和食指內(nèi)側有層薄薄的、發(fā)黃的繭子。

“學校提前封宿舍，就回來了。”

畫怡打斷她，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復習資料，“沒事，桌子你先用著，**要緊。”

沈琴心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很短，沒到眼睛里。“今年考。”

“挺好。”畫怡說。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四五年沒見了，信倒是通，可紙上那幾句“一切都好勿念”，真見了面，中間像隔著什么。

“這是玥玥。”沈琴心轉身，把床上那團被子輕輕掀開一點，露出里面小女孩的全貌。大概四五歲，瘦瘦的，眼睛很大，正怯生生地偷看她。“玥玥，叫小姨。”

小女孩往后縮了縮，整個人躲到媽媽身后，只露出半張臉，小嘴動了動，沒出聲。

“快喊！”沈琴心推了她一下，力道不重，但孩子趔趄了一下。

“……小姨。”

畫怡蹲下身。帆布包里東西多，她翻了一下，從夾層里摸出個小鐵皮盒子，她打開盒子，里面是花花綠綠的糖。她挑了一顆橙色的，遞過去。

沈玥的眼睛亮了，盯著那顆糖，又抬頭看媽媽。

“拿著吧。”沈琴心說，語氣軟了點，對畫怡解釋，“在鄉(xiāng)下野慣了，怕生。沒吃過這么好的糖。”

畫怡把糖塞進孩子手里。沈玥攥緊了，小聲說了句“謝謝小姨”，然后飛快地跑回床邊，鉆回被子里，只聽見窸窸窣窣剝糖紙的聲音。

畫怡直起身。房間里一時安靜，只有沈玥吃糖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鄰居家電視的聲音。

“**呢？”話一出口，畫怡就后悔了。

沈琴心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消失了。“離了。”

畫怡站在原地。

“過不到一塊兒，就離了，孩子歸我。他家嫌是個閨女，不要。”

“過不好是得離，回來有我們大家。”

“畫怡？”門被推開一條縫，母親***探進頭。看見屋里情形，她臉上立刻堆起笑，“正找你呢。來，幫媽擇菜。”

畫怡跟著母親到堂屋。所謂堂屋，其實就是父母那間屋隔出來的一個小間，兼做飯廳。也就七八平米，擺了一張方桌，幾個凳子，一個碗柜，角落壘著做飯的灶臺，人多時擠得轉不開身。

沈母把一筐白菜擱在爐子邊的小板凳上，自已拉過另一個更矮的板凳坐下，卻沒動手擇菜，兩只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爐子里的煤塊燒得正旺，跳動著橙紅色的光，映著母親的臉。她眼角和額頭的皺紋，在跳動的火光里，顯得更深了。

“你大姐實在沒法子了……你那屋，媽一直給你留著，天天擦，天天掃，就等你回來。可你大姐……她沒地方去。家里就這點地方，你大哥那屋三口人，你二哥以后也要回來……”

她說不下去了，抬起手，用圍裙角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

“媽，我真沒事。讓姐住吧。她帶著孩子，不容易。”

沈母一把抓住她的手。母親的手心粗糲，溫熱，攥得很緊。“好孩子，媽知道你懂事。”

晚飯是六點開的。白菜粉條燉豆腐，里面零星漂著幾片肉。一筐饅頭，一碟芥菜疙瘩咸菜。

大哥沈書翰下班回來了。他在機械廠上班，身上那件深藍色工裝還沒來得及換。他先到公用水龍頭下嘩啦啦洗了手和臉，這才進屋。

“回來了？”他在畫怡對面坐下，拿起一個饅頭，掰開，熱氣冒出來。

“嗯，大哥。”

“學校怎么樣？”

“還行。”

沈書翰點點頭，把饅頭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下去，隨口問：“你姐那事，你知道了吧？”

桌上一下子靜了。

趙梅正給兒子小軍夾菜，一筷子燉白菜，動作很重，筷子碰在碗沿上，當啷一聲響。沈琴心坐在畫怡旁邊，低著頭，小口小口吃菜，眼皮都沒抬。沈玥挨著她，自已捧著個小碗，吃得很慢。

“知道了。”畫怡說。

“你有什么想法？”沈書翰看著她，目光很直接。他長得像父親，清瘦，但骨架大，坐在那兒，把凳子占得滿滿的。

“我沒什么想法，三個人擠擠也行，大姐也不容易，她剛回來，帶著孩子，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沈書翰又點點頭，這回沒說話，繼續(xù)吃他的窩頭。

趙梅卻開口了。她給兒子夾完菜，又給丈夫夾了一筷子白菜，臉上帶著笑，聲音脆生生的：“畫怡懂事。不過啊，琴心妹子，”她轉向沈琴心，笑容不變，“你也得體諒體諒。畫怡那屋就一張雙人床，你們仨擠著，能睡好嗎？大人睡不好，孩子也受罪。要不……讓玥玥晚上跟我們小軍擠擠？倆孩子做個伴兒，也熱鬧。”

沈琴心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沒抬頭，聲音硬邦邦的：“不用了大嫂。玥玥睡覺不老實，蹬被子，還愛說夢話，別吵著小軍。”

“那怕啥，小孩子嘛。”趙梅笑得更開了，眼角擠出細紋，“我是想著，你復習要緊，孩子晚上要是鬧你，你休息不好，白天怎么看書？是不是，書翰？”

沈書翰嚼著窩頭，嗯了一聲，含糊不清。

“真不用。玥玥認生，離了我睡不著。”

“行，行，隨你。”趙梅臉上的笑收了一點，撇撇嘴，轉頭又給沈書翰夾菜，“你多吃點，今兒活重吧？我看你回來累得話都不想說。”

沈書翰悶頭吃飯，又嗯了一聲。

一直沉默的沈父沈知遠放下筷子。他清了清嗓子，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琴心剛回來，先安頓。”沈父開口，聲音不高，有點啞，“畫怡懂事，讓著姐姐。都是一家人，擠是擠點，克服克服。”

他說完，看了眼沈琴心，又看了眼畫怡，眼神復雜，里面有愧疚，有無奈，有疲憊，最后都沉在那片渾濁的底色里。他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吃飯吧。”

這頓飯的后半程，沒人再說話。只有咀嚼聲，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沈畫怡慢慢吃著碗里已經(jīng)有點涼了的菜，味同嚼蠟。她能感覺到旁邊沈琴心身體的僵硬，能感覺到對面趙梅不時瞥過來的目光，能感覺到父母沉默中那份沉甸甸的東西。

飯后，沈琴心第一個起身，收拾了碗筷，到外面水龍頭下去洗。水聲嘩嘩地響。

畫怡幫著母親擦桌子。沈母壓低聲音說：“你姐心里苦，話沖，你別往心里去。”

畫怡手上動作不停，她并不覺得大姐對自已話沖。心里轉了個彎，母親這話，倒像是在給自已打預防針。

“我知道啦，媽。”

夜里，沈畫怡端著一盆熱水回屋。沈琴心已經(jīng)又坐在桌前看書了。光線昏黃，在她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她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她隨手往后一捋。

“姐，洗把臉吧，熱水。”畫怡把盆放在地上。

沈琴心回過頭，愣了一下，表情柔和了一瞬。“……哎。”

她放下筆，那支筆很舊，筆桿有裂紋，用膠布纏著。

她走過來蹲下，撩起熱水撲在臉上，用力搓了搓，然后接過畫怡遞來的毛巾，整個臉埋進去，好一會兒才抬起來。額前的頭發(fā)濕了幾縷，貼在皮膚上。

“你那桌子，”她擦著臉，忽然說，“我明天收拾收拾，給你騰出一半。你不能老沒地方寫字。”

“不用，你用吧。你復習要緊。”

“得用。”沈琴心擰干毛巾，搭在盆沿，沒起身，蹲在那兒，看著盆里微微蕩漾的水波，“你要畫圖，沒地方不行。我知道你們學設計的，圖紙就是命。”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畫怡。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驚人。“畫怡，姐……對不住你。”

畫怡正從行李袋里往外拿換洗衣裳，手停了停。

“但姐沒別的法子。”沈琴心站起來，毛巾還在手里攥著，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鄉(xiāng)下那八年，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回這胡同，夢回這屋。現(xiàn)在回來了，就算打地鋪，就算睡灶臺邊，我也得留下。”

她走到桌邊，手指劃過那些厚重的復習資料，指尖微微發(fā)顫。“你放心，姐不占你太久。等我考上，分配了工作，立刻帶玥玥走。一天都不多待。”

她說得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像在發(fā)誓，又像在說服自已。

畫怡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想說“不急”，想說“你先安心住”，可話到嘴邊，看著桌上那搖搖欲墜的書，最后，她只輕輕說：“復習得順利嗎？”

“丟了八年，鋤頭鐮刀拿了八年，現(xiàn)在撿起來，你說呢？可再難也得撿。不撿，這輩子就真扔那兒了。”

“還有大半年，姐你當初學習那么好，每次都是年級前幾，復習復習，沒問題”

“但愿吧。”

沈琴心說完又回到書桌邊埋頭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