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門診樓大半已經暗了下來。，把最后一份病歷歸進抽屜，指尖還留著打印機淡淡的墨香。走廊盡頭的感應燈壞了一盞，明滅不定地閃著……，路燈把樹影拉的很長。，也不喜歡熱鬧。白天的時候，大廳里全是人-----掛號的長隊，孩子的哭聲，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響，此起彼伏的叫號聲，那些聲音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把我淹在里面，我總是會不知所措。。，偶爾有護士經過腳步聲輕輕的，藥房那邊的燈還亮著，透過一小片溫暖的光，我喜歡這種安靜，喜歡這種靜謐的時光。“請問……這里還能咨詢嗎？”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猶豫。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是個看起來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生，穿著淺灰色連帽衫，**邊緣露出一截耳機線。頭發隨便扎著，幾縷碎發散在臉側，眼睛紅紅的，不像剛哭過的紅，也可能一直在忍著沒哭出來。眼睛有些腫，還帶著一絲要哭不哭的柔弱感……
她站在分診臺2米開外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走的打算。一只手攥著包帶，另一只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縮著，像是隨時要逃跑。

我沒立刻說太多話，只是輕輕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別急。”

她像是很驚訝……驚訝，我什么都沒有說，什么都沒有問。

她愣了2秒，慢慢走過來坐下，椅子腿在地磚上蹭出一聲聲響。她立刻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整個人僵了1秒-----那種因為發出聲音而感到抱歉的反應，我太熟悉了。

我低頭繼續整理手邊的登記表，給她留出一點空間。我輕輕的把保溫杯往旁邊挪了挪，給她倒出了放包的空間，余光里卻看見她把包緊緊抱在懷里，雙手攥著包帶，指尖有點發白。

候診區的電視早就關了，黑漆漆的屏幕像一面鏡子，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我看見她盯著地面，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很緊，那種緊繃，我見過太多次-----是拼命忍住不哭，臉上才會有的表情。

半天，她沒開口，我也沒催，就這樣靜靜坐著。

有些情緒本來就不需要急著被解答，就像有些傷口在觸碰之前，得先讓她自已決定要不要被看見。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我好像……撐不下去了。”

聲音很平，平的像在說今晚晚飯吃了什么……但那種平靜反而讓人心里發緊，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維持這句話不發抖上。像是只要抖了一下，整個人就會崩掉。

我看著她---

診室里的燈把她的側臉照的有些蒼白，眼睛低垂，嘴唇抿成一條線。包帶被她攥的皺了起來，她也沒有松開的意思。她沒有看我，也沒有看任何地方，就那么低著頭，盯著地面。

“撐不下去，也沒有關系”。我說的很慢，盡量讓聲音輕一點，像怕驚到一只受傷的鳥，“在這里，你可以不用硬扛。”

她慢慢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我。

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驚訝，懷疑，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個人孤獨的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給她遞了一盞燈。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我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也沒有急著說什么。

她沒有說話，眼眶卻一點點的紅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拼命忍著但是還是不爭氣的流下眼淚。她要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然后深吸一口氣。

我把紙巾盒往她那邊推了推，她看著那紙巾盒……愣了幾秒，然后伸出手抽了一張，沒有擦眼睛，只是攥在手里，攥成一團。

“我……” 她張了張嘴，又停住。

“慢慢說。”我輕柔的說。“夜……還很長。”

她愣住，低頭看著那盒紙巾，忽然笑了一下。很輕的笑，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終于可以松懈下來的疲憊。

“謝謝你。” 她說的很小聲，但這一次聲音里有一點點溫度了。“我……是從家里跑出來的”

她的聲音有點啞，帶著一點點哭腔，但沒有哭出來。像是在努力控制，又像是在試探-----試探這些話能不能說出來，試探對面的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我在聽。

窗外有輛車駛過，燈光從窗戶掃進來。在她臉上劃過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說她的工作，說她的家人。說那些日復一日壓在她身上的東西-----說那些在白天沒法說出口，在夜晚又睡不著的東西。說的斷斷續續，有時停很久，有時一下子涌出來。

我聽得很安靜，偶爾遞一張紙巾，偶爾把礦泉水往她那邊推一推。偶爾在她停住的時候，給予一聲輕輕的回應……

她從沒問過我是誰，我也沒有問過她叫什么。有些事不需要問……

診室里的燈還亮著，不刺眼，也不昏暗，剛剛好，走廊盡頭的感應燈也已經不閃了，安靜的亮著一小片白光。

她說了很久……說到后來聲音漸漸小了，語速也漸漸慢了，像是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懈了下來。

“謝謝你。”她忽然說。

我抬起頭，她看著我眼睛還是紅的，但那種緊繃感已經不見了，她輕輕的笑，很疲憊的笑，卻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笑。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我也笑了一下“沒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喜歡這份安靜的工作，不是因為清閑，而是因為------

總有人需要在深夜里，被好好接住。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需要被誰接住，但至少現在，在這個亮著的燈的診室里，在這個10點過后的夜晚。我可以做那個伸出手接住別人的人。

她慢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猶豫一下說。“我……還能再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每周一到周五晚上10點以后我都在。這里也都很安靜。”

她點點頭。像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又像是說太多，會打擾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她轉身向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對了，你好，我叫小瑩。”

“你好。”溫柔淺笑地說道。“我叫林檸。”

她笑了一下，這次的笑比剛才輕松一點，然后推開門，背影消失在走廊溫潤的光中。

診室又安靜了下來，空調還在輕輕的吹著。保溫杯里的水還溫著，我把登記表收好。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快12點了。窗外的風好像停了，樹影也不再晃動，只有影影綽綽的燈光還在照著地面。

我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這個溫度……剛剛好。

夜，還很長，而這里，依舊等著每一個需要放松歇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