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常年狩獵練出的身法在求生本能下催到極致。可越靠近村子，風里的焦糊味就越重，其間還混雜著……血腥氣。，斷口處殘留著焦黑的灼痕。陸青崖腳步一頓，看見樹下躺著半具**——是村東頭的王叔，昨天還笑呵呵塞給他一塊腌鹿肉。現在王叔上半身不知所蹤，只剩下兩條腿，凍在暗紅色的冰里。，強迫自已移開視線。。七八間屋子徹底坍塌，剩下的也門戶洞開。雪地上到處都是凌亂拖痕，深的、淺的，還有爪印——那不是野獸的爪子，每個趾印都有碗口大，趾尖在凍土上犁出溝壑。“阿崖？是阿崖嗎？”。陸青崖沖過去，扒開倒塌的柴堆，看見陳婆婆縮在墻根，懷里緊緊摟著她的小孫子。孩子額角破了，血糊了半邊臉，已經不哭了，只是瞪大眼睛發愣。“怎么回事？”陸青崖的聲音啞得自已都陌生。
“妖、妖怪……”陳婆婆語無倫次，“天黑壓壓的……那么大一只……會噴火……”

“我阿娘呢？”

陳婆婆眼神躲閃了一下。

陸青崖轉身就往家跑。穿過半個村子，看見自家那間木屋還算完整，心剛提起來，就見門口雪地上，倒著一個人。

阿娘面朝下趴著，后背衣裳被撕開，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從肩胛一直劃到腰際。血已經不怎么流了，在身下凝成一灘暗紅的冰。

陸青崖跪下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敢碰。

“阿娘？”他輕輕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大了點。還是沒有。他伸手去探阿**鼻息，指尖在寒風里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找準位置。

沒有氣息。皮膚已經冷了。

陸青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風雪刮過他的后頸，他忽然覺得特別冷，比任何一年臘月都要冷。腦子里空蕩蕩的，什么念頭都沒有，只是反復地想：阿娘說今晚煮狍子肉，叫我早點回來。我回來了。阿娘你怎么不說話？

直到一聲尖銳的嘶吼從村尾傳來。

陸青崖抬起頭。

那東西正從倒塌的谷倉里鉆出來。站起來有一丈多高，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甲，頭似野豬卻有四只眼睛，滿嘴獠牙間滴落著腥臭的黏液。它前肢著地，后肢粗壯，尾巴像條鞭子抽打著地面。

妖獸。這就是陳婆婆說的“妖怪”。

妖獸四只眼睛同時鎖定了陸青崖，或者說，鎖定了他懷里那點微弱的體溫。它低吼一聲，后腿發力，龐大的身軀碾過雪地沖來。

陸青崖沒躲。

他慢慢抽出腰后的柴刀，站起身，擋在阿娘身前。刀柄上的皮繩勒進掌心，很粗糙，很實在。他盯著妖獸沖來的軌跡，腦子里的念頭異常清晰：

左邊第三根肋骨下方，鱗甲有處舊傷，顏色略淺。

那是去年春天，這**在深山里被他用陷阱扎傷的地方。阿爹當時說，這東西記仇，遲早會回來。

現在它回來了。

妖獸沖到三丈外，猛然人立而起，兩只前爪帶著腥風拍下。陸青崖不退反進，一個矮身從妖獸胯下滾過，柴刀順勢上撩，狠狠斬在那處淺色鱗甲上。

“鐺！”

金石交擊的脆響。柴刀只劈進去半寸就被卡住，妖獸吃痛，尾巴橫掃過來。陸青崖松刀急退，尾巴擦著胸口掠過，棉襖被撕開一道口子。

不行，破不了防。

妖獸徹底被激怒，四只眼睛泛起紅光，大口一張，一團赤色火焰噴涌而出。陸青崖向側撲倒，火焰擦著后背轟在木屋上，頃刻間燃起大火。

熱浪炙烤著后背，阿****就在火邊。陸青崖眼睛紅了。

他再次沖上去，這次不再瞄準鱗甲，而是專攻眼睛、關節、口腔這些柔軟處。妖獸體型龐大不夠靈活，但力量絕對壓制，每次爪擊都開碑裂石。陸青崖全靠多年狩獵練出的直覺閃躲，棉襖被撕成布條，身上添了七八道血口。

又一次交錯，妖獸的爪子拍中他左肩。陸青崖聽見骨頭裂開的聲音，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燃燒的屋墻上，又滾落在地。

嘴里滿是血腥味。左臂軟軟垂下，抬不起來了。

妖獸踱步逼近，四只眼睛里倒映著火光和陸青崖蜷縮的身影。它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在嘲笑獵物的垂死掙扎。

要死了嗎？

陸青崖右手撐地，想站起來，又跌回去。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他看見妖獸張開大嘴，對準了他的頭顱。

不甘心。

憑什么？憑什么這**能毀了他的村子，殺了他的阿娘，還能活？

憑什么？

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左手掌心里，那枚一直攥著的玉片忽然變得滾燙，像烙鐵一樣燙進皮肉。陸青崖疼得嘶吼出聲，可緊接著，一股陌生的熱流從掌心涌出，順著手臂經絡，蠻橫地沖向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碎裂的肩骨發出“咯咯”輕響，竟在自行拼接。身上的傷口傳來麻*，血止住了。更可怕的是，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種更直接的感知。他“看見”妖獸體內流淌著暗紅色的氣流，在幾個節點匯聚、旋轉。其中一處節點就在左胸偏下，正是去年受傷的位置，那里的氣流運轉明顯滯澀。

而他自已體內，原本空空如也的經絡里，多了一絲極細微的、清涼的氣流，正順著某個玄奧的路徑緩緩游走。

是《補天訣》？那玉片？

陸青崖來不及細想。妖獸的利齒已到面前。

他唯一能動的右手猛然探出，不是握拳，不是格擋，而是并指如刀，將所有剛剛生出的、微弱得可憐的氣流全部壓縮在指尖，然后——刺。

噗嗤。

手指刺穿了妖獸左胸那片滯澀的節點，整只手沒入血肉。妖獸的咆哮戛然而止，四只眼睛同時瞪大，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口那個**。

暗紅色的氣流從洞口瘋狂外泄。妖獸龐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濺起漫天雪沫。

陸青崖抽出手，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右手指尖沾滿粘稠的血，還在微微顫抖。左肩的疼痛回來了，但骨頭似乎接上了。他低頭看左手，掌心的玉片已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道淡青色的、火焰狀的印記。

遠處傳來破空聲。

三道劍光從天而降，落在村口。是三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人，兩男一女，看起來都不過二十出頭，卻個個氣質出塵。為首的男子劍眉星目，掃視一圈廢墟，眉頭微皺。

“又來晚了。”他看向陸青崖，目光落在他身后妖獸**上，微微一頓，“這鐵甲豬妖……是你殺的？”

陸青崖沒回答，只是轉頭看向阿娘。火焰已經吞沒了大半間屋子，阿**身影漸漸看不見了。

女子走過來，蹲下身檢查妖獸**，在看到胸口那個手指粗細的洞時，瞳孔一縮。她抬頭看陸青崖：“你修的什么功法？”

“我……不懂。”陸青崖聲音嘶啞。

另一個男子掏出塊羅盤狀的法器，對著陸青崖照了照，撇嘴道：“林師兄，是個偽五靈根，稀爛的資質。估計是僥幸打中妖獸舊傷了吧。”

被稱作林師兄的劍眉男子走到陸青崖面前，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這是生肌散，外敷。妖獸襲村，宗門會派人善后。你……”

他看了看四周廢墟，又看看陸青崖赤紅的眼睛，后面的話沒說出來。

陸青崖接過瓷瓶，握得很緊。他抬起頭，看著這三個“仙人”，一字一句問：

“怎么才能像你們一樣？”

林師兄愣了一下。

“我想修仙。”陸青崖重復，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告訴我去哪，怎么做。”

女子站起身，淡淡道：“下個月初八，青云劍宗開山收徒。但小子，你是偽五靈根，去了也只能當雜役。”

“雜役也行。”

林師兄看了他半晌，終于點頭：“往東三百里，有山名青云。到了山腳，自然有人接引。”

他不再多說，一招手，三人御劍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陸青崖慢慢爬起來，走到還在燃燒的屋子前。火很大，進不去了。他跪下來，對著火焰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左掌心那道火焰印記微微發燙。

他握緊拳頭，望向東方。風雪迷眼，看不見三百里外有座什么山。

但他會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