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水鄉邊緣的偏僻村落還裹在薄霧里。村外溪流蜿蜒，蘆葦輕搖，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氣。，手里握著一根竹竿。他年約三十許，面容清俊，眉眼間常掛著點懶散笑意，像是天塌下來也能先笑三聲再管。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上，腳邊放著個空魚簍。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外來戶，姓“江”，和妻子蘇櫻住在村尾那間茅屋里。平日話不多，偶爾說幾句，能把人逗得飯都噴出來。沒人問他的來路，他也不提。，為的是釣條魚回去熬湯。蘇櫻身子弱，大夫說要補，他便信了。這地方魚不多，但總比干坐著強。浮標在水面輕輕晃，他瞇著眼打盹，手卻沒松竿。，一切如常。，猛地向上彈起，幾乎脫手飛出。小魚兒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兩手死死攥住竿尾。這不是魚咬鉤的力道，倒像是有人在水下拽線。他往后仰身，借著石頭抵住后背，一點點往回收線。。，裹著破舊藍布，浸透了血，沉得像塊鐵。血跡未干，在晨光下泛著暗紅濕光。小魚兒沒急著碰它，先用袖子裹住手，把布包拎到膝上。他拆開一角，里面露出半張紙，字跡潦草，墨色熟悉——是蘇櫻常用的松煙墨。：
“勿信村中言語?！?br>
“我曾歸來?！?br>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歪斜的小勾，像小孩畫月亮時多添的一筆。這是他們之間的小記號，旁人看不懂。

小魚兒盯著那勾看了片刻，慢慢把紙折好，塞進懷里。他把布包重新裹緊，扔進魚簍底，蓋上幾根蘆葦。

他剛站起身，就聽見腳步聲從土路上過來。

來的是個村民，五十上下，穿著補丁褲褂，肩上搭條汗巾，跑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他叫阿貴，平日在村東頭種菜，和小魚兒打過幾次照面。

“江……**郎！”他喘著氣喊，“有事！大事！”

小魚兒站在原地沒動，等他走近。

阿貴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家娘子……出事了！她在給北嶺疫區送藥的路上，墜崖了！我親眼看見的！就在三天前，山道塌方，她騎的驢摔下去，連人帶筐……沒影了！”

小魚兒眉頭一跳，聲音卻平：“你說她送藥？去北嶺？什么時候走的？”

“前天夜里走的！說是那邊斷藥好幾天了，孩子高燒不退。她心善，非要親自送去。我本想攔，可她說‘不能等人死干凈了才動手’……”阿貴抹了把臉，“結果半道遇上暴雨，山路滑，一聲響動，整片坡塌了。我沖過去看，底下只有碎石和一只鞋……是她的繡鞋，藍底繡梅花，我記得清清楚楚。”

小魚兒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指甲縫里還沾著剛才摸布包時蹭上的血漬。

他抬起眼：“你既看見，為何今日才報？”

“我……我逃出來花了兩天！繞遠路回來的！路上怕遇劫匪，不敢快走！”阿貴聲音發顫，“**郎，節哀吧！人沒了！你也別想報仇，江湖亂得很，那些使毒的、練邪功的，都不是咱們能惹的！你就在這村里好好活著，也算對得起她了！”

小魚兒沒說話，轉身就往回走。

阿貴追上來：“你去哪兒？”

“回家?！?br>
“你還回去干啥？人都不在了！”

“她不在，屋還在。”小魚兒頭也不回，“我得收拾東西?！?br>
話音未落，土路兩側已陸續走出幾個人。村西的**老李，扛著殺豬刀；村中的教書先生吳老頭，拄著拐杖；還有幾個壯年漢子，手里拿著鋤頭、扁擔，堵住了通往村尾的小徑。

老李嗓門最大：“**郎，聽句勸！你若走了，就是把災禍帶回村子！我們容你住下，是念你夫妻老實本分，可你要往外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吳老頭咳嗽兩聲：“江湖兇險，你又不是不知道。蘇娘子既已遇難，你何苦再去送命？不如留下，守著這間屋，也算是替她續一份安穩。”

小魚兒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群人。他們站成一排，眼神各異，有的躲閃，有的強硬，但沒有一個是真心勸他留下的。

他知道他們在怕什么。

怕他走，怕他查，怕他翻出不該翻的事。

他忽然笑了，笑得輕松自然，像聽了個好笑的段子。

“你們說得對。”他說，“我不該走。”

眾人一愣。

他接著說：“我身子也不好，受不得風寒。這一驚一嚇，心里發悶，頭暈得很……”

說著，他晃了晃，手扶額頭，整個人軟軟倒地，仰面朝天，眼睛閉上，呼吸微弱。

“哎呀！”阿貴驚叫，“他暈了！”

一群人急忙圍上來。老李蹲下探鼻息：“還有氣！就是嚇壞了！”

吳老頭搖頭：“早說了別告訴他實情，這下真病倒了！”

他們七嘴八舌商量著要不要抬他回去，兩個年輕后生彎腰要去搬。

就在一人伸手托他腋下時，小魚兒眼皮一掀，右手閃電般抬起，指尖在對方頸側輕輕一彈。那人哼都沒哼，腦袋一歪，癱了下去。緊接著他又一翻身，左手掃過地面，揚起一把摻了藥粉的塵土，正撲在另兩人臉上。

那兩人揉了揉眼睛，剛說“怎么眼前發黑”，便相繼栽倒。

老李舉刀要沖，小魚兒已躍起，一腳踢在他手腕上。殺豬刀當啷落地。他順勢撞向吳老頭，老人踉蹌后退，拐杖脫手。

小魚兒站著不動了，拍了拍衣角灰土，語氣平靜：“誰再攔我，下場一樣。”

沒人敢動。

他從地上撿起自已的魚簍，背在肩上，一步步往村尾走。

身后一片寂靜，只有幾聲壓抑的咳嗽。

天已大亮，陽光穿過薄霧照在泥路上，映出他長長的影子。

他回到茅屋，關上門，吹滅油燈，躺到床上裝睡。屋外有輕微響動，是人在窗下徘徊的腳步聲。他知道，他們派人盯著了。

等到夜深，四周徹底安靜，連狗都不叫了。他才睜眼，坐起身。

他先打開床頭木匣，翻了翻蘇櫻平時放藥膏、針線的地方，沒什么異常。又掀開枕頭，底下壓著一本《草木拾遺》，翻了幾頁，也沒發現夾頁或暗記。

他蹲下身，手指沿著床沿木板縫隙一寸寸摸索。指尖忽然一頓——有一處刻痕，極細，不觸難覺。他湊近看，借著月光辨出形狀：半個殘印，邊緣帶個小勾。

正是他和蘇櫻約定的“遇險標記”。

他盯著那道刻痕，許久沒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墻角打開柜子，取出一件舊袍子、一雙短靴、一把**。他把**藏進靴筒，包袱打好，放在門邊。

他又從懷里掏出那張染血的紙，展開，對著月光再看一遍。

“勿信村中言語。”

“我曾歸來?！?br>
他把紙折好，貼身收進胸口內袋。

窗外，露水滴落在瓦片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他坐在燈下，沒點火，靜靜望著門口的包袱。

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床沿那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