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京城沈府褪了漆的朱紅大門。,已經兩個時辰。膝蓋早已麻木,寒意順著單薄的棉裙滲進骨髓,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祠堂里只點了一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映著祖宗牌位,也映著她蒼白如紙的臉?!按笮〗?,您就應了吧。”管家沈福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帶著回響,干澀而冷漠,“老爺還在刑部大牢里等著救命,少爺的前程也系于此。鎮北王雖昏迷不醒,可王府權勢仍在。您嫁過去沖喜,若王爺醒了,便是天大的功勞;若……若有個萬一,您也是鎮北王府明媒正娶的王妃,總能庇佑沈家一二?!保粗啻u縫隙里積年的灰塵。父親因卷入科場舞弊案下獄已有月余,兄長奔走無門,沈家這座曾經的書香門第,早已風雨飄搖。昨日,宮中隱約傳出消息,鎮北王蕭凜三年前邊關重傷,藥石罔效,太后欲尋八字相合的女子沖喜。沈家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將她的八字遞了上去,竟“恰好”合上了?!懊妹媚兀俊彼K于開口,聲音因久未飲水而沙啞。:“二小姐她……前日感染了風寒,病得起不來身。且二小姐的八字,與王爺并不相合?!?,想笑,卻只感到無盡的冰涼。感染風寒?八字不合?不過是嫡母舍不得親生女兒去守活寡,拿她這個原配留下的孤女去填火坑罷了。。嫡母王氏被丫鬟攙著走了進來,一身簇新的絳紫襖裙,發間金簪在燈下晃眼。
“云舒啊,”王氏的聲音帶著刻意放軟的調子,眼底卻沒什么溫度,“母親知道委屈你了??稍蹅兩蚣胰缃襁@境況,你是長女,合該為父分憂。那鎮北王府是何等門第?縱然王爺……唉,你嫁過去,也是正兒八經的王妃,強過在娘家苦熬?!?br>
沈云舒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氏:“母親,若我不愿呢?”
王氏臉色微變,隨即又堆起愁苦:“你這孩子,怎這般不懂事?你父親還在牢里受苦,你兄長的前程也系于此。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沈家敗落,看著你父親……死在獄中嗎?”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卻無半點濕意。
沈云舒不再看她,轉而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其中最新的一塊,屬于她生母,一個在她七歲時便郁郁而終的溫柔女子。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舒兒,女子活在這世道不易,你要……學會護著自已。”
可她護不住。父親怯懦,嫡母刻薄,兄長自顧不暇。她就像這祠堂里飄搖的燭火,一陣風來,便能吹滅。
“我嫁?!眱蓚€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祠堂冰冷的空氣里。
王氏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喜色,很快又掩飾過去,上前虛扶了一把:“好孩子,母親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嫁妝母親一定為你置辦得體面,絕不叫人小瞧了咱們沈家。”
沈云舒借著她的力道緩緩站起,雙腿**般的疼。她避開王氏的手,自已站穩,目光掃過那些牌位,最終落在母親那一塊上。
母親,對不起。女兒大概……還是要走上一條身不由已的路了。
三日后,便是婚期。
沒有三書六禮的周全,沒有熱鬧的賓客盈門。一頂略顯陳舊的紅轎,四個抬轎的仆役,加上沈福和她的丫鬟秋月,便是送嫁的全部陣容。時辰選在天未亮的清晨,從沈府側門悄無聲息地抬出,仿佛不是嫁女,而是送走什么不祥之物。
秋月眼睛紅腫,緊緊跟在轎邊,時不時擔憂地看向轎簾。她替小姐不值,可人微言輕,什么也做不了。
沈云舒坐在晃動的轎子里,身上是趕制出來的大紅嫁衣,料子尚可,針腳卻粗糙。頭上蓋著紅蓋頭,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手中握著一枚溫潤的玉佩,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指尖摩挲著上面簡單的云紋,仿佛能汲取一絲虛幻的暖意。
轎子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停了下來。外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隨即轎簾被掀開,一只略顯蒼老的手伸了進來,聲音平板無波:“請王妃下轎?!?br>
沈云舒將玉佩塞回袖中,搭著那手下了轎。蓋頭邊緣的流蘇晃動,她只能看見腳下暗紅色的地毯一路鋪向前方,兩側站著些沉默的人影,目光如有實質地釘在她身上,帶著審視、憐憫,或許還有不屑。
沒有喜樂,沒有鞭炮,甚至連一句道賀聲都無。鎮北王府的門庭高闊,卻透著一股子沉沉的死氣。廊下懸掛的白燈籠尚未完全撤去,與門口敷衍掛上的幾盞紅燈籠形成詭異的對比。
她被引著,跨過火盆,走過長長的回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無里。最終,停在一處寬闊卻冷清的院落前。
“王妃,這便是主院。”引路的老者聲音依舊平板,“王爺……在正房。老奴是王府管家,姓福。府中事務,目前由柳姑娘暫為打理。您若有需要,可吩咐下人,或告知老奴?!?br>
柳姑娘?沈云舒記下了這個稱呼。她微微頷首,蓋頭隨之輕動。
福伯似乎看了她一眼,又道:“王爺需要靜養,王妃今日也勞頓了,便先歇下吧。明日……再去給王爺請安不遲?!?br>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今夜,不會有洞房花燭。一個沖喜的新娘,一個昏迷的丈夫,這場婚事,本就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走過場。
她被秋月扶著,進了所謂的“新房”。房間很大,陳設卻簡單,甚至有些空曠。一張拔步床,幾張桌椅,一個衣柜,再無多余裝飾。桌上燃著一對粗大的紅燭,燭淚緩緩堆積,映得滿室昏紅,卻無半分暖意。
秋月替她取下蓋頭,看到自家小姐毫無血色的臉,眼淚又涌了上來:“小姐……”
“叫王妃?!鄙蛟剖孑p聲糾正,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隙。寒風立刻灌入,帶著深冬特有的凜冽氣息。遠處樓閣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模糊而森嚴。這就是她往后余生的囚籠了。
“去打探一下,”她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那位柳姑娘是何人,王爺境況究竟如何,府中……有哪些規矩?!?br>
秋月抹了眼淚,用力點頭:“是,王妃。奴婢這就去?!?br>
秋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沈云舒獨自站在窗前,任由寒風拂面。袖中的玉佩貼著皮膚,一片冰涼。她想起母親***枯槁的手,想起父親下獄前最后看她時復雜難言的眼神,想起祠堂里那些沉默的牌位。
然后,她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那張空蕩的、象征著夫妻合巹的拔步床上。
蕭凜。鎮北王。一個在邊關戰神之名威震朝野,如今卻昏迷三年、生死不明的男人。她的丈夫。
她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拂過冰涼光滑的錦被。刺繡的龍鳳圖案精美絕倫,卻毫無生氣。
“看來,”她對著空寂的房間,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我都是被困在此地之人?!?br>
窗外,最后一點天光被夜色吞沒。紅燭爆開一個燈花,映亮她沉靜如水的眼眸。那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絕望的冰層下,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
不是認命,而是某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在凝結。
既然無路可退,那便走下去。走到能看見光的地方,或者,走到深淵盡頭。
夜還很長。鎮北王府的第一個夜晚,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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