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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書名:什么是調酒師  |  作者:我叫阿睿  |  更新:2026-03-06

        ,帶著咸澀的腥氣。“深海”酒吧門口,盯著那塊掉了漆的招牌看了很久。招牌是塊舊船木,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筆畫里積了灰,像是從海里打撈上來的沉船遺物。。,酒吧還沒開始營業。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吧臺上。吧臺后面站著一個女人,正往酒架上擺新到的苦精瓶子,聽見門響頭也沒回:“五點營業。我找林芊。”。三十歲上下,短發,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她打量陳嶼兩眼,目光在他拎著的皮箱上停了一瞬——那是調酒師的工具箱,黑胡桃木的,邊角磨得發亮。“你就是陳嶼?”
        “是。”

        林芊從吧臺后面繞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塊擦杯布。她走到陳嶼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神像在檢查一件有瑕疵的貨物:

        “倫敦回來的大調酒師,就這?”

        陳嶼沒說話。

        “瘦得跟竹竿似的,黑眼圈快掉到嘴角。”林芊嗤了一聲,“馬修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得意門生要回國發展,讓我照顧照顧。我以為是衣錦還鄉的,結果來了個——”她頓了頓,“來了個逃難的。”

        陳嶼的手指收緊,攥緊了皮箱把手。

        林芊盯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忽然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把箱子放下,幫忙擦杯子。晚上有客。”

        陳嶼站著沒動。

        “愣著干什么?”林芊頭也不回,“我這兒不養閑人。想留下,先干活。”

        “深海”不大,七八張桌子,吧臺能坐六個人。裝修簡陋得像二十年前的錄像廳——墻上糊著舊報紙,吊燈是漁民用的那種防爆燈,窗臺上擺著幾個空酒瓶,瓶里插著干枯的蘆葦。

        陳嶼站在吧臺里面,一塊一塊擦著林芊遞過來的杯子。杯子是厚壁的古典杯,杯底有細小的劃痕,是經年累月留下的印記。他擦得很慢,每一只都對著光檢查一遍,確認沒有水漬才放回酒架。

        林芊靠在收銀臺上刷手機,余光瞥著他。

        “你在倫敦待了幾年?”

        “四年。”

        “馬修說你拿過獎?”

        陳嶼的手頓了一下:“新銳調酒師冠軍。”

        “那怎么回來了?”

        陳嶼沒回答。他把擦好的最后一只杯子放回酒架,杯底落在橡木架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林芊看著他,忽然說:“你右手怎么回事?”

        陳嶼下意識把右手往身后縮了縮。但林芊已經看見了——他右手無名指根部有一道疤,新的,粉色,還沒完全褪去。

        “關你什么事。”陳嶼的聲音很低。

        “行。”林芊點點頭,不再問了。

        傍晚六點,第一位客人推門進來。

        是個老頭,六十多歲,穿著老式工裝褲,胳膊底下夾著一份卷起來的圖紙。他徑直走到吧臺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開始看那份圖紙。

        “老麥,今天喝什么?”林芊問。

        “老樣子。”老頭頭也不抬。

        林芊轉身從酒架上取下一瓶波本威士忌,又拿了方糖、苦精、橙皮。她開始調酒——方糖放進古典杯,滴幾滴苦精,用搗棒輕輕碾碎,倒入威士忌,加冰,攪拌,最后扭一片橙皮在杯口一擰,橙皮油滋滋地噴進酒杯,留下一縷香氣。

        她把酒杯推到老頭面前:“老麥的‘古典’。”

        老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還盯著圖紙。過了半晌,忽然說:“今天這杯淡了。”

        “冰塊化得快。”林芊說。

        老頭嗯了一聲,繼續看圖紙。

        陳嶼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他注意到老頭的手指——粗糙,指節粗大,有幾道陳舊的傷疤。是干活的手。

        “老麥是造船廠的,”林芊低聲說,“退休了。老伴去年走的,在家待不住,天天來我這兒報到。”

        陳嶼沒接話。

        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個年輕女孩,穿一件寬大的衛衣,背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在門口站了兩秒,像是在給自已打氣,然后快步走到吧臺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盾牌。

        “蘇染,”林芊招呼她,“今天畫什么?”

        女孩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眼睛很大,但眼神總是躲閃。她從包里掏出一個速寫本,翻開,推到林芊面前。

        林芊看了一眼,點點頭:“這盞燈畫得不錯。”

        蘇染把速寫本收回包里,小聲說:“還是老樣子。”

        “瑪格麗特?”

        蘇染點頭。

        林芊開始調酒。她拿出龍舌蘭、橙皮利口酒、鮮榨青檸汁,倒入搖酒壺,加冰,用力搖蕩。搖酒壺在她手里翻飛,冰塊的撞擊聲清脆而有節奏。

        陳嶼看著她的手勢——專業,但不花哨,每一動作都精準有效。

        林芊把調好的酒倒入冰鎮的瑪格麗特杯,杯沿用鹽邊裝飾。淡**的酒液,鹽邊像初雪。

        蘇染接過酒杯,先用嘴唇碰了碰鹽邊,然后小口抿酒。她喝酒的時候眼睛望著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海,什么也看不見。

        “瑪格麗特,”林芊擦著吧臺,像是在對陳嶼解釋,“這杯酒的故事聽過嗎?”

        陳嶼點頭。

        “說說看。”

        陳嶼沉默了一會兒,開口:“1949年,**洛杉磯。有個調酒師叫簡·杜雷薩,他用這杯酒參加全國雞尾酒大賽,拿了冠軍。酒的名字是他已故戀人的名字——瑪格麗特。1926年,他和瑪格麗特在墨西哥打獵,瑪格麗特中流彈死在他懷里。他用龍舌蘭做基酒,因為那是墨西哥的酒;用青檸汁代表心中的酸楚;用鹽邊——”他頓了頓,“代表眼淚。”

        林芊聽著,手里的活沒停。等他說完,她點點頭:“背得挺熟。”

        陳嶼沒說話。

        “但你知道這杯酒真正想說什么嗎?”林芊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直接,“不是酸楚,也不是眼淚。是那個人死了,他還活著,還得活下去。”

        陳嶼迎著她的目光,沒躲開。

        “瑪格麗特的設計是酸的,酸是為了平衡龍舌蘭的烈。”林芊繼續說,“但鹽邊呢?鹽不是給你**玩的,是讓你在喝每一口之前,先嘗到一點咸。就像——”她想了想,“就像眼淚流進嘴里,你還得咽下去,然后接著喝下一口。”

        蘇染端著酒杯,忽然說:“我第一次喝這杯酒,是兩年前。那時候我剛畢業,找不到工作,一個人在北京,租的地下室。”她抿了一口酒,聲音很輕,“喝完之后我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終于有人把我的感覺調出來了。”

        陳嶼看著她。

        蘇染沒看他,繼續望著窗外的海。

        老麥放下圖紙,端起酒杯,對著陳嶼揚了揚:“小伙子,新來的?”

        “嗯。”

        “會調酒嗎?”

        “會。”

        “調一杯我嘗嘗。”

        林芊沒攔,往旁邊讓了讓,給陳嶼騰出位置。

        陳嶼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后他走到水槽邊,把手洗干凈,用擦杯布一根一根擦干手指。他走到酒架前,目光掃過一瓶瓶酒,最后停在一瓶干邑白蘭地上。

        他取下來。

        然后是橙皮利口酒,新鮮檸檬,方糖,苦精。

        林芊看著他的動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陳嶼把干邑、橙皮利口酒、檸檬汁依次倒入搖酒壺,加冰,蓋上蓋子。他舉起搖酒壺,開始搖蕩。

        他的動作和林芊不一樣。林芊是利落干脆,他是——緩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做某種儀式,搖酒壺在他手里劃出弧線,冰塊的撞擊聲不是清脆的,而是悶的,像遠處的雷。

        搖夠時間,他濾掉冰塊,把酒液倒入冰鎮的雞尾酒杯。然后他拿出一個老式的蛋形杯——就是那種杯身橢圓、杯口收攏的古怪杯子——把調好的酒倒進去。

        最后一步:他點燃一塊方糖,方糖在火焰里融化,滴進杯中,焦糖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他把酒杯推到老麥面前。

        老麥端起杯子,先聞了聞,然后抿了一口。他**酒液,讓它在舌頭上停留了一會兒,咽下去。

        沉默。

        “這是什么?”老麥問。

        “Sidecar。”陳嶼說,“邊車。”

        老麥又抿了一口,點點頭:“我喝過的Sidecar不是這個味。你這個——苦的。”

        “因為加了苦精。”陳嶼說,“最早的新奧爾良版本,是這么調的。”

        “為什么要用這個蛋形杯?”

        “因為最早的調酒師是藥劑師,用蛋杯裝酒,假裝是藥。”陳嶼的聲音很平,“賣藥可以逃稅。”

        老麥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個人有意思。調一杯酒,講一堆故事。”

        陳嶼沒接話。

        老麥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慢,像是在品。喝完他把杯子放回吧臺,說:“這杯酒叫什么來著?”

        “Sidecar。”

        “Sidecar,”老麥重復一遍,“邊車。知道為什么叫邊車嗎?”

        陳嶼點頭:“一戰的時候,有個**上尉,總騎著摩托邊車去酒吧。調酒師給他調了這杯酒,就用邊車命名了。”

        老麥搖搖頭:“你那是書上看的。我告訴你真的——邊車是什么?是摩托車旁邊掛的那個斗。坐斗里的人,是跟著跑的,不是自已騎的。”他端起酒杯,對著燈光看,“這杯酒,就是那個斗——看著是個累贅,但沒有它,有些人就沒法上路。”

        陳嶼愣住了。

        老麥把酒杯放下,拿起圖紙,站起身,對林芊說:“記賬上。”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陳嶼一眼:“小伙子,你那個右手,別老藏著。藏著的東西,好不了。”

        門關上了。

        陳嶼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攥緊。

        林芊收拾著老麥用過的杯子,頭也不抬:“老麥以前是造船廠的總工程師,這輩子修過的船比你見過的都多。他說的話,你記著點。”

        蘇染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錢,抱著帆布包也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陳嶼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什么也沒說。

        酒吧里只剩下陳嶼和林芊。

        林芊擦著吧臺,忽然問:“你那道疤,怎么來的?”

        陳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啞的:

        “比賽前一天,有人找我。讓我決賽輸給另一個人。給我一張卡,里面的錢——”他頓了頓,“夠我在這座城市買一套房。”

        林芊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拒絕了。”

        “然后呢?”

        “第二天,我的手被人按在案板上。刀落下來之前,他們問我:想清楚沒有。”

        林芊看著他,沒說話。

        “我說想清楚了。”陳嶼的聲音很平,“然后刀就下來了。”

        沉默。

        林芊把擦好的杯子放回酒架,走到陳嶼面前。她伸出右手,攤開。

        陳嶼看見她右手掌心有一道疤,和他的幾乎在同一位置。

        “我也被找過。”林芊說,“六年前,上海,調酒師大賽決賽前。我也拒絕了。”

        陳嶼看著她。

        “但我運氣比你好。”林芊把手收回去,“他們沒動刀,他們動了——別的東西。”

        她轉身往后面走,丟下一句:

        “明天六點上班。遲到了扣錢。”

        陳嶼站在吧臺后面,很久沒動。

        窗外的海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防爆燈的光,落在空酒杯的杯底,杯底還有一圈淺淺的酒漬,是老麥喝剩的Sidecar。

        焦糖的香氣還沒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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