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試讀
,卻又重得像墓碑的問話——“是誰……親手打上去的?”,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塊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將整個潭底的淤泥都翻涌了上來。,時間徹底凝固。,無力地**著窗欞。那塊青灰色的漢磚靜靜躺在八仙桌的中央,像一個剛剛從墳墓里請出來的祭品,連接著生與死,過去與現在。。墻上那座老式座鐘沉重而緩慢的“滴答”聲,成了此刻天地間唯一的聲音,一下,一下,不偏不倚地敲打在兩個人的心尖上。除此之外,便只有兩個被刻意壓抑到極致,卻依然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像一只被車燈照住的鹿,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該回答,還是該立刻轉身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佝僂著身子、看似普通的老人,身上正同時散發出兩種截然相反卻又詭異融合的氣息——一種是深不見底的悲哀,另一種,是足以致命的危險。,此刻早已不是波濤,而是一片混沌的、正在瘋狂旋轉的漩渦。“山盤龍”的戳記上,指腹下的皮膚,甚至能感覺到那幾道凹痕的鋒利邊緣。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紋路上反復摩挲,每一道劃痕,都像是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添了一道新刀。,早已脫離了這家堆滿舊貨的小店,脫離了這被高樓大廈包圍的京城,回到了那個黃土漫天、貧瘠而瘋狂的年代。
記憶的閘門一旦被沖開,便再也無法關上。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咧著一張大嘴笑,露出兩排在昏暗油燈下也顯得格外潔白牙齒的師弟,馬三。
那是一個夏末的傍晚,**外,晚霞燒得像血。二十出頭的馬三,滿手是泥,卻興奮得滿臉通紅。他像獻寶一樣,雙手捧著一塊剛剛脫模、還帶著濕氣的磚坯,沖到正在擦拭洛陽鏟的趙山河面前。
“山河哥!山河哥你快看!看我這手藝!”他獻寶似的將磚坯翻過來,指著那個嶄新的戳記,唾沫星子橫飛,“我管它叫‘山盤龍’!山是咱們師門的根,龍……不,蛇,蛇盤于山巔,俯瞰大地!以后咱們兄弟出去‘刨活兒’,凡是咱們開的山頭,就在回填的時候,朝下三尺,埋上這么一塊磚。一來是給后來的同行留個話兒,告訴他們,這兒的山頭,姓**和姓趙的兄弟已經來過了,別再白費力氣。二來,也算是咱們師門立下的名號!等將來,這戳記一亮出來,道上的朋友就得給咱們豎大拇指!”
那個聲音,那個神態,那雙眼睛里閃爍著的、對未來充滿了貪婪與渴望的光芒,隔著五十多年的光陰和黃土,依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可如今……
聲音的主人早已化為一抔黃土,連墳頭上的草,都枯榮了不知多少輪。
趙山河的心臟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痙攣般的刺痛。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讓那股混雜著舊木和陳茶味道的空氣灌滿肺部,才能勉強穩住自已微微發晃的身體。他強迫自已將紛亂如麻的思緒從記憶的深淵里拽出來,重新聚焦到眼前這個臉色煞白的年輕人身上。
他必須知道。
他必須知道,這個年輕人的爺爺,到底是誰。
是那個野心勃勃、最后卻死于野心的馬三,還是……另一個他更不愿,也不敢提起的人。
“我……我不知道是誰打的。”
年輕人的聲音終于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爺爺……我爺爺的日記里,只是提起過,說這是他們幾個人的‘名號’,是身份的憑證。”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日記里的內容,臉上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他還說……說這個戳記不吉利,上面沾了太多洗不干凈的土腥氣,和……和還不清的人命。他讓我把那本日記燒了,把這塊磚扔到河里,忘了所有事,當個普通人,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趙山河終于緩緩抬起了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絲冰冷的、看透了世**性的譏誚。
“那你為什么不聽他的?”他的聲音平穩下來,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為什么還要找到我這里來?”
這個問題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中了年輕人最脆弱的神經。
他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無比痛苦和掙扎的神色,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表情。
“因為……因為我爸媽出事了。”
他的聲音一下子哽咽了,那雙本就焦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他們……他們做生意被人騙了,欠了一大筆錢,***……現在人也躲起來了,不敢回家。追債的人找到了我,說……說再不還錢,就要我的命……”他泣不成聲,身體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把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還是不夠!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我想起了爺爺的那本日記,想起了他提到過,說他們當年藏了一批‘貨’,就埋在一個只有帶著這個戳記,才能找到的地方!”
年輕人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他向前搶上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趙山河,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老爺子,我求求您,我知道您一定懂!您一定知道這個戳記代表什么,對不對?!求您給我指條路!只要能找到那批貨,我……我分您一半!不,大半!我只要能還清債就行!”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竟直接跪在了堅硬冰冷的地面上,額頭重重地磕了下去,發出沉悶的響聲。
趙山河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又是錢。
又是走投無路。
歷史就像一個該死的、生了銹的圓圈,總是在不經意間,碾壓著不同時代的人,重復上演著一模一樣的悲劇。
他看著跪在地上,肩膀不住聳動的年輕人,目光變得恍惚起來。那張蒼白而絕望的臉,仿佛穿越了時空,與幾十年前,那個同樣因為家里快要**人,同樣走投無路,而在一個瞎眼老頭面前,磕下生平第一個響頭的自已,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但他沒有去扶他。
趙山和緩緩直起身,重新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漢磚。他伸出雙手,再一次將它捧了起來。
磚石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手掌上,也壓在他的心上。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眼瞼合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所有的感官都發生了奇妙而詭異的置換。
鼻腔里,塵埃閣中那股熟悉的、陳茶與舊木頭混合的氣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帶著潮氣的黃土氣息。那不是地面上干燥的塵土,而是從地下深處翻上來的、帶著陰冷和生機的泥土味道。在這股味道里,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的尸蠟味。
耳邊,老座鐘那規律的“滴答”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捂住,驟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洛陽鏟切入土層時,那沉悶而富有彈性的“噗嗤”聲;是深夜里,遠處村莊傳來的幾聲凄厲而遙遠的狗叫;是黑暗中,同伴們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和緊張的低語。
眼前,昏暗的店鋪景象,那些貨架,那些瓶瓶罐罐,如同褪色的舊照片,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漆黑。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只有一豆如鬼火般的燭光,在不遠處的盜洞口,靜靜地燃燒,微微搖曳。
一個佝僂的身影,在他記憶的黑暗中,由模糊變得清晰。
那是他的師父,“陳**”。
師父正蹲在剛剛挖開的墓道口,用那雙沒有眼珠、只有一片灰白的可怖眼眶,“看”著地面。他枯瘦如雞爪的手指,從地上捻起一撮顏色不同的土,放在鼻子下面,像品嘗陳年老酒一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河,” 師父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的聲音,跨越了半個世紀,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回響,“記住,咱們是土夫子,吃的是陰間的飯,靠的是手藝和規矩,不是攔路的**。”
“咱們敬鬼神,也敬這片養活了咱們祖祖輩輩的黃土。‘雞鳴燈滅不摸金’,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更是用人命換來的保命本錢。什么時候,你心里的貪念起來了,那你離被這黃土埋了,也就不遠了……”
“……**一起,離喂土也就不遠了……”
趙山河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但清明之下,是無盡的哀傷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低頭,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那張因為焦慮和期盼而扭曲的臉,與記憶深處,馬三那張年輕、英俊、卻同樣寫滿了貪婪的臉孔,再一次,緩緩地重疊在了一起。
歷史的圓圈,在他面前合上了。
“咚!”
一聲沉重的悶響,震得桌上的灰塵都向上跳了一下。
趙山河將那塊漢磚,重重地放回了八仙桌上。動作決絕,不帶一絲留戀。
“你走吧。”
他的聲音像一塊在北極冰封了千年的石頭,聽不出任何溫度,也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塊磚,你拿回去。你爺爺說的對,它不吉利。”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滿臉錯愕和絕望的年輕人,邁著沉重而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店鋪后面那片更深的、連夕陽余暉都無法穿透的陰影里,只留下一個佝僂而孤寂得仿佛要被黑暗吞噬的背影。
年輕人在他身后,還想說些什么,卻只聽到那蒼老的聲音,從陰影中飄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疲憊和疏離。
“這個戳記背后的事,不是你能沾的。這里面的水……太深。”
“我解不了,也沒人能解。”
拒絕干脆而徹底,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但就在趙山河轉身沒入黑暗的那一剎那,他眼角一閃而逝的微光,和他那仿佛不是走向后屋,而是在拼命逃離什么的姿態,卻像一個比任何承諾都更加致命的鉤子,死死地鉤住了空氣,鉤住了年輕人的心。
這暗示著一個無比沉重、無法訴說、更無法被遺忘的過去。
故事的閘門,已經被這塊來自黃土之下的青磚,徹底撞開了。而門后的洪水,早已積蓄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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