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長生正在數(shù)銅板。、三十八、三十九……,翅膀上帶著淡淡的金光,一看就不是凡物。,見沒人理它,又蹦了兩下。。、四十三、四十四……,撲棱著翅膀飛起來,一頭撞在顧長生手背上。。
顧長生低頭看著滾得到處都是的銅板,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起頭,盯著那只不知死活的紙鶴。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br>
紙鶴抖了抖,嘴里吐出一張紙條。
顧長生展開紙條,掃了一眼。
只有四個字。
“已到青牛鎮(zhèn)。”
字跡娟秀,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顧長生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袖子里。
紙鶴還停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他,像是在等回信。
顧長生揮了揮手:“走吧?!?br>
紙鶴不動。
顧長生又揮了揮手:“讓你走?!?br>
紙鶴還是不動,反而蹦了兩下,張開嘴,又吐出一張紙條。
顧長生:“……”
他展開第二張紙條。
“谷主說了,要活口。”
顧長生把紙條也揉成一團,塞進另一只袖子。
紙鶴終于滿意了,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消失在窗外。
顧長生看著窗外發(fā)了會兒呆,然后低頭繼續(xù)撿銅板。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師父!”
門簾被掀開,三丫頭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師父師父!鎮(zhèn)上來了一群人!穿得可奇怪了!”
顧長生沒抬頭:“多奇怪?”
“全身都是綠的!”三丫頭比劃著,“衣服是綠的,**是綠的,連臉都是綠的!”
顧長生手頓了頓。
“臉也是綠的?”
“對!”三丫頭用力點頭,“青綠青綠的,像發(fā)霉了一樣!”
顧長生沉默了一下。
“那是戴的面具,”他說,“不是臉?!?br>
三丫頭眨眨眼:“面具?為什么要戴面具?”
“因為長得太丑,怕嚇著人?!?br>
“哦——”三丫頭恍然大悟,“那他們肯定很丑?!?br>
顧長生沒接話,繼續(xù)撿銅板。
三丫頭蹲在他旁邊,托著腮幫子看他撿。
“師父,”她忽然問,“他們是來找誰的?”
顧長生手頓了頓。
“不知道?!?br>
“哦?!?br>
三丫頭蹲了一會兒,又開口。
“師父,那個蘇姐姐的傷好了嗎?”
“好了?!?br>
“那她要走了嗎?”
“不知道?!?br>
“師父,你留她嗎?”
顧長生終于抬起頭,看著三丫頭。
“你今天話怎么這么多?”
三丫頭嘿嘿一笑:“因為蘇姐姐剛才給我梳頭了,梳得可好看了?!?br>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讓顧長生看她的新發(fā)型。
確實是新發(fā)型。
兩個丸子扎得整整齊齊,還綁了兩根紅繩。
顧長生看了一眼,點點頭:“好看。”
三丫頭笑得更開心了。
“師父,蘇姐姐說她會好多好多東西,會梳頭,會做飯,還會認草藥。她說可以教我們。”
顧長生沒說話。
三丫頭湊近一點,壓低聲音。
“師父,要不咱們把她留下吧?”
顧長生看著她。
“她讓你來說的?”
“不是不是!”三丫頭連連擺手,“是我自已想說的!我覺得蘇姐姐挺好的,而且她沒地方去……”
顧長生沉默了一下。
“她跟你說的?”
三丫頭點點頭:“她說她家里人都沒了,房子也沒了,什么都沒了?!?br>
顧長生沒說話。
三丫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師父……”
顧長生嘆了口氣。
“行了,這事你別管?!?br>
三丫頭癟癟嘴,但沒再說什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顧長生繼續(xù)撿銅板。
撿著撿著,他忽然停住。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
他數(shù)了數(shù),發(fā)現(xiàn)少了三個。
又數(shù)了一遍。
還是少三個。
他抬起頭,看著窗臺。
那只該死的紙鶴撞他那一下,至少撞飛了三個銅板。
窗戶開著。
銅板可能滾到外面去了。
顧長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窗外的地上空空如也。
他又看了看隔壁王婆子家的雞窩。
那三只**雞正窩在角落里打盹,腳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
顧長生盯著那三只**雞看了很久。
最終,他縮回身子,關(guān)上了窗戶。
算了。
就當喂雞了。
青牛鎮(zhèn)只有一條街。
從東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
街上有三家店鋪:顧長生的雜貨鋪、王婆子的包子鋪、還有一家棺材鋪。
平時街上沒什么人。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街上站著一群人。
全身綠衣,臉戴綠面具,整整齊齊站成一排,跟種在那似的。
王婆子的包子鋪今天一個包子都沒賣出去。
因為沒人敢靠近。
那群綠衣人也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像一尊尊雕像。
路過的人遠遠看一眼,立刻繞道走。
一直站到日頭偏西。
領(lǐng)頭的那個綠衣人終于動了。
他抬起頭,看向街角那家雜貨鋪。
“就是那?”
旁邊的人點頭:“探子報的位置,就是那?!?br>
“確認人在里面?”
“確認。三年來從未離開?!?br>
領(lǐng)頭的人沉默了一下。
“谷主有令,要活口。”
“明白?!?br>
“盡量不要驚動旁人?!?br>
“明白?!?br>
“走?!?br>
一行人邁開步子,走向雜貨鋪。
走到門口,領(lǐng)頭的人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那塊歪歪斜斜的招牌。
“有間雜貨鋪?!?br>
他念了一遍,點點頭。
“名字不錯?!?br>
然后他推門進去。
門一推開,一股醬油味撲面而來。
領(lǐng)頭的人皺了皺眉,往里面看去。
柜臺后面坐著個男人,正低頭撥弄算盤,頭都沒抬。
左邊站著個白衣少女,拿著抹布擦柜臺,一下一下,很有規(guī)律。
右邊蹲著個穿道袍的年輕人,正盯著地上的幾塊磚頭看,嘴里念念有詞。
后面還有個扎雙丸子頭的小姑娘,趴在柜臺上,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領(lǐng)頭的環(huán)顧一圈,沒看到他要找的人。
“掌柜的?!?br>
顧長生抬起頭。
“買什么?”
領(lǐng)頭的從懷里掏出一張畫像,展開。
畫像上是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眉眼陰郁,帶著病容。
“這個人,在不在你這?”
顧長生看了一眼畫像。
花弄影。
畫得還挺像。
他搖搖頭:“不在。”
領(lǐng)頭的盯著他。
“我還沒說他是誰?!?br>
顧長生面不改色:“我說的是不在,不管他是誰?!?br>
領(lǐng)頭的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揮了揮手。
身后的綠衣人立刻散開,開始**。
白衣少女的抹布停了停。
她看向顧長生。
顧長生微微搖頭。
白衣少女繼續(xù)擦柜臺。
陣靈子抬起頭,看著那群人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眉頭皺了皺。
“你們小心點,”他說,“別踩著我畫的線。”
沒人理他。
一個綠衣人從他身邊走過,一腳踩在他用炭筆畫的線上。
陣靈子臉都綠了。
“你——你踩了我的陣線!”
那綠衣人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xù)往里走。
陣靈子深吸一口氣,看向顧長生。
“師父……”
顧長生擺擺手:“沒事,讓他踩。”
陣靈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著那條被踩花的線,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畫了一上午的。
后院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
三丫頭趴在柜臺上,小聲問顧長生:“師父,他們在找什么?”
顧長生沒說話。
領(lǐng)頭的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掌柜的,我再問你一遍。那個人,在不在你這?”
顧長生抬頭看他。
“我也再答一遍。不在。”
領(lǐng)頭的盯著他的眼睛。
顧長生也盯著他。
兩人對視了足足五息。
然后領(lǐng)頭的笑了。
笑得很輕,帶著點面具里傳出來的悶聲。
“掌柜的,你知道我們是什么人嗎?”
“不知道。”
“萬毒谷。”
顧長生點點頭:“哦?!?br>
“哦?”領(lǐng)頭的愣了一下,“就‘哦’?”
顧長生看著他:“不然呢?我應該跪下磕頭?”
領(lǐng)頭的臉色變了變。
他身后一個綠衣人湊過來,低聲說:“隊長,這人有點不對勁。”
領(lǐng)頭的沒說話。
他盯著顧長生,又看了看那個擦柜臺的白衣少女,看了看那個蹲在地上畫線的道袍年輕人,看了看那個趴在柜臺上的小姑娘。
然后他忽然發(fā)現(xiàn)一件事。
從他們進門到現(xiàn)在,這些人——
一點都不慌。
那個掌柜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那個擦柜臺的少女,手上的動作一下沒停。
那個畫線的年輕人,雖然心疼他的線,但看他們的眼神沒有害怕,只有煩躁。
那個小姑娘,更是滿臉好奇,跟看戲似的。
這不正常。
一個開雜貨鋪的凡人,看到萬毒谷的人,就算不嚇得腿軟,至少也該緊張一下。
但這幾個人——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
領(lǐng)頭的心里警鈴大作。
他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掌柜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顧長生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嘆了口氣。
“我就是個開雜貨鋪的,”他說,“你們要找的人,真不在我這。要不你們?nèi)e處看看?”
領(lǐng)頭的沒動。
他盯著顧長生,忽然開口。
“搜完了嗎?”
后院的綠衣人陸續(xù)回來。
“沒有。”
“沒有?!?br>
“沒有?!?br>
領(lǐng)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探子明明說人就在這。
三年了,從未離開過青牛鎮(zhèn)。
怎么會不在?
他想了想,又問:“地窖搜了嗎?”
“搜了,沒有?!?br>
“屋頂?”
“沒有?!?br>
“床底下?”
“也沒有?!?br>
領(lǐng)頭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顧長生。
“掌柜的,人不在你這,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顧長生搖頭:“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嗎?”
“不知道?!?br>
“他長什么樣?”
“不知道。”
領(lǐng)頭的盯著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顧長生想了想。
“我知道你們把我后院弄亂了。”
領(lǐng)頭的:“……”
“還有,”顧長生指了指地上,“你們踩臟了我的地?!?br>
領(lǐng)頭的低頭看了看。
地上確實有幾個腳印。
帶著泥。
他抬起頭,看著顧長生。
“掌柜的,你在耍我?”
顧長生沒說話。
領(lǐng)頭的臉色沉下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
他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發(fā)現(xiàn),那個擦柜臺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擦到了柜臺邊上。
離他不到三尺。
手里還拿著抹布。
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領(lǐng)頭的后脊梁骨忽然一涼。
那是怎樣的眼神?
沒有殺氣,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表情。
就是普普通通看了一眼。
但他就是覺得——
如果自已再往前走一步,那把抹布可能會變成劍。
領(lǐng)頭的喉結(jié)動了動。
他后退一步。
“走?!?br>
手下的綠衣人愣了愣:“隊長?”
“我說走?!?br>
領(lǐng)頭的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顧長生一眼。
“掌柜的,我記住你了?!?br>
顧長生點點頭:“慢走,歡迎下次光臨?!?br>
領(lǐng)頭的冷哼一聲,推門出去。
門關(guān)上。
雜貨鋪里安靜了幾息。
然后三丫頭開口了。
“師父,他們好兇?!?br>
顧長生點點頭:“嗯。”
“他們找的是四師兄嗎?”
顧長生沒說話。
“四師兄去哪了?”
顧長生還是沒說話。
三丫頭歪著頭看他。
“師父,你是不是知道?”
顧長生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知道?!?br>
三丫頭眨眨眼,明顯不信。
但顧長生已經(jīng)低下頭,繼續(xù)撥弄算盤。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擦柜臺的白衣少女忽然開口。
“師父?!?br>
“嗯?”
“那個領(lǐng)頭的,還會再來?!?br>
顧長生手沒停。
“我知道。”
“下次來,會帶更多人?!?br>
“我知道。”
“他認出花弄影了。”
顧長生的手終于停了停。
然后他繼續(xù)撥弄算盤。
“我知道。”
白衣少女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師父,你打算怎么辦?”
顧長生沒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后院的方向。
院子里,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正坐在井邊,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顧長生收回目光。
“去把他叫來?!?br>
白衣少女點點頭,放下抹布,走向后院。
過了一會兒,花弄影跟著她走進來。
他走到柜臺前,低著頭,不說話。
顧長生看著他。
“你都聽到了?”
花弄影點頭。
“怕嗎?”
花弄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顧長生。
“師父,”他說,“我早就該死了。”
顧長生沒說話。
花弄影繼續(xù)說:“三年前,萬毒谷的人把我扔在亂葬崗,我以為我死定了。是師父把我撿回來的?!?br>
他咳了兩聲。
“這三年,是我偷來的。夠本了?!?br>
顧長生還是沒說話。
花弄影笑了笑。
笑得很輕,帶著點苦澀。
“師父,我知道你只是個掌柜的。你救我們,就是順手。你不教我們修煉,是因為你不會。你讓我們留下,是因為趕不走?!?br>
他看著顧長生。
“但是師父,我還是想叫你一聲師父。”
“這三年,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安生的三年?!?br>
“夠了?!?br>
他說完,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師父,我走了?!?br>
“他們就不會再來了?!?br>
他推開門。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邁出一步。
然后——
“站住?!?br>
顧長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花弄影停下腳步。
顧長生站起來,繞過柜臺,走到他身邊。
他看著花弄影。
“我讓你走了嗎?”
花弄影愣了愣。
“師父?”
顧長生沒理他,推門出去。
門外,那群綠衣人還沒走遠。
領(lǐng)頭的站在街角,正在跟手下說什么。
顧長生開口。
“喂?!?br>
領(lǐng)頭的回過頭。
顧長生看著他。
“你剛才說,你記住我了?”
領(lǐng)頭的瞇起眼睛。
“怎么,后悔了?”
顧長生搖搖頭。
“不是后悔。”他說,“我是想告訴你,記住了就記住了,別到處說?!?br>
領(lǐng)頭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怎么?怕了?”
顧長生沒理他,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
“對了,”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在我這?!?br>
領(lǐng)頭的臉色一變。
“他叫花弄影,是我徒弟?!?br>
顧長生的聲音淡淡的。
“你們要帶他走,可以?!?br>
“先問過我?!?br>
說完,他推門進去。
門關(guān)上。
街角的綠衣人們面面相覷。
領(lǐng)頭的臉色鐵青。
他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然后他揮揮手。
“走?!?br>
“隊長?”
“回谷里,稟報谷主?!?br>
他轉(zhuǎn)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那個掌柜的——
站在門口跟他說話的時候,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看過他。
好像他根本不值得一看。
領(lǐng)頭的腳步頓了頓。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雜貨鋪里,花弄影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顧長生。
顧長生走回柜臺后面,拿起算盤。
“愣著干什么?”他頭也不抬,“去把后院收拾一下,弄得亂七八糟的?!?br>
花弄影張了張嘴。
“師父……”
“還有,”顧長生打斷他,“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什么夠本了、夠安生了,以后少說?!?br>
“聽著晦氣。”
花弄影愣在原地。
眼眶有點紅。
三丫頭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拉著他往外走。
“四師兄走啦走啦,去收拾后院!師父發(fā)話了!”
花弄影被拉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柜臺后面那個撥弄算盤的身影。
顧長生沒抬頭。
但嘴角好像動了動。
花弄影收回目光,跟著三丫頭走進后院。
陽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正屋里,白衣少女繼續(xù)擦柜臺。
陣靈子蹲在地上,繼續(xù)畫他的線。
阿隱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角落里,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顧長生撥弄著算盤。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該死的紙鶴,讓他損失了三個銅板。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藍。
遠處,一群烏鴉飛過。
顧長生收回目光,繼續(xù)數(shù)他的銅板。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
窗外,夕陽慢慢落下去。
青牛鎮(zhèn)的傍晚,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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