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肋骨斷折、骨茬錯位、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肺葉的那種痛。他試圖翻身，痛感瞬間炸開，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人拿鈍刀在他皮肉里攪。。，他掙了三下才掙開一條縫。。不是黑夜那種暗，是火將熄未熄時、炭燼壓著殘紅的暗。微光里，他看見頭頂是凹凸不平的巖壁，有水漬滲過的黑紋，有幾道不知深淺的裂隙，有煙熏千年積下的焦痂。。——驚訝需要力氣，而他連喘氣都費勁。他只是躺著，看著那片陌生的巖頂，任憑記憶像退潮后的碎貝殼一樣，一片一片從腦海里翻涌上來。
他叫沈晝。

二十八歲，中鐵某局土木工程師。常駐無人區，修公路，打隧道，架橋。野外生存經驗足夠應付絕大多數突發狀況——前提是突發狀況發生在他自已的世界。

最后一個畫面是工地。雨夜，邊坡監測數據異常，他帶人去查看，腳下一滑，然后——

然后就是這里。

山洞。冷。肋骨斷了。身體不是他的。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疼得差點叫出聲——然后認命地睜開。

穿越了。

這個結論下得太快，快得像條件反射。他甚至沒有恐懼，只是累。那種極度透支后對任何情緒都提不起勁的累。

他緩緩轉動眼珠，開始觀察。

火堆在洞穴中央，火焰已經縮成拳頭大的一簇，偶爾爆一粒火星，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僅剩的兩根柴。火邊圍著人。

他數了數。

九個。

三個成年男人，四個女人——兩個中年，兩個年輕——還有兩個孩子。最大的女孩約莫七八歲，最小的男孩剛會走路，被一個瘦脫相的女人摟在懷里，眼睛半睜半閉。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火。或者說，所有人都在等火熄滅。

沈晝動了動手指。還聽使喚。他試著蜷曲膝蓋，成功了，只是牽動肋骨的傷，痛得他眼前發黑。他咬著牙，慢慢把右手挪到胸口。

胸口綁著東西。

粗糙的麻繩？不，是**。獸**。纏得很緊，像包扎傷口的繃帶，又像固定夾板的繩索。他隔著獸皮摸自已的肋骨——左側**、第五、第六根，有明顯錯位。疼。

原身的記憶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他努力去撈，撈到幾個碎片——

野豬。

獠牙。

被撞飛時后背撞上樹干。

族人把他抬回來。

三天。

他已經躺了三天。

沈晝放下手，看著洞頂那條最長的裂隙。原來這個人三天前就該死了。肋骨刺穿肺葉，內出血，沒有手術，沒有抗生素，連一塊干凈的包扎獸皮都湊不出來。

但他沒死。

或者說，他死了，然后沈晝來了。

身后傳來動靜。很輕，像獸皮拖過地面的摩擦聲。

沈晝偏過頭。

靠洞口最近的位置躺著一個老人。很老——在這原始社會，四五十歲就算老人了——干枯得像一棵被風沙剝光皮的老樹。他的腿有舊傷，右膝以下扭曲變形，蓋著一塊磨得發白的獸皮。

此刻他正撐著手臂，艱難地挪動自已的身體。

他在往洞口挪。

沈晝盯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洞口。

今夜有風。風從樹枝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入骨的寒意。老人把原本蓋在自已腿上的獸皮揭下來，一點一點，蓋到那兩個孩子身上。最小的男孩在睡夢中蜷了蜷，把臉埋進獸皮里。

然后老人靠回原位，閉上眼，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沈晝沒有動。他甚至不知道自已該不該出聲——這個人顯然是把御寒物資讓給幼崽的老族長，而沈晝作為“剛撿回一條命的重傷號”，顯然是被照顧的對象。他沒有立場阻止。

他只是記住了。

火又暗了一分。

沈晝撐著地面，試圖坐起來。肋骨的**比他預想的更劇烈，他撐到一半就卸了力，跌回鋪位上，帶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動靜驚動了人。

離他最近的女人轉過頭。三十出頭，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神不像其他幾個那樣木然。她看了沈晝兩息，確認他只是醒過來、沒有立刻斷氣的跡象，便收回視線，繼續低頭撥弄火堆。

沒有問候。沒有關切。沒有“你醒了太好了”。

在這連下一頓食物在哪都不知道的地方，“醒了”不等于“活下來”。可能只是多拖幾天。

沈晝沒有覺得被冒犯。他只是觀察。

女人撥火的動作很熟練。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挑起將熄的炭，把細柴架在熱灰上，輕輕吹氣。火苗掙扎著舔上來，光亮擴大了一圈，映出她身后三個孩子的臉。

最大的那個女孩也在看他。

不是看他這個人。是看他身上那件獸皮——那是唯一一張沒有破洞的皮子，原本是老族長的，三天前蓋到他身上，一直沒揭走。

女孩的眼神像只警惕的幼狼。

沈晝忽然想笑。他一個二十八歲的成年人，被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當成“搶資源的入侵者”。更可笑的是，她是對的。在這山洞里，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張嘴，多一件御寒物就是少一個人凍死。

他是多余的那個。

他把獸皮攏了攏，沒解釋。

女孩收回視線，繼續盯火。

沈晝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也許是痛暈了，也許是身體實在撐不住。他只記得火堆的光越來越暗，族人的呼吸越來越沉，風聲越來越大。

然后他聽見了。

不是風。

是樹枝被扒動的窸窣聲。很輕，像有什么東西在用爪子試探。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又一下。

沈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向洞口。

那些掩洞口的樹枝還在，被皮繩勉強捆扎成“門”的形狀。但在最底部的縫隙處，有一團黑。

那不是陰影。

那是一顆頭。

尖吻，豎瞳，垂涎。月光從云層縫隙漏下來，照亮它半張臉——灰毛，耳尖有缺，顴骨凸起。

狼。

沈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喊。喊醒所有人然后呢？九個人，三個成年男人里一個癱了三天、一個腿瘸、一個重傷剛醒。拿什么打？

他緩緩伸手，摸向自已腰間。

沒有刀。

他摸了個空。

原身那把石刀——如果他有過的話——不知道丟在哪場狩獵里了。他身側只有一團揉皺的舊獸皮，一堆取暖用的碎石塊。

他的手指碰到一塊石片。邊緣鋒利。不知道是誰遺落的刮削器，還沒來得及收走。

他把石片攥進掌心。

洞口，狼頭又探進一寸。

沈晝沒有動。他盯著那顆頭，盯著那雙在黑暗中發綠的眼睛，掌心滲出的血浸濕石片邊緣。他沒覺得疼。他只是想——

等它再探進一點。

等它前腿跨過那根樹枝。

等它整個頭顱都暴露在火光的余燼里。

然后他要把這塊石片捅進它喉嚨。

狼沒有繼續。

它停在那道縫隙邊，鼻翼翕動，似乎在嗅探——不是嗅肉，是嗅危險。它的視線掃過火堆，掃過蜷縮的族人，掃過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沈晝。

然后它退了半步。

不是走。是等待。

沈晝知道它在等什么。等火徹底熄滅。等夜色吞沒最后一點光亮。等人累極閉眼、防備松懈。

他攥著石片，指節發白。

火堆爆開一粒火星。

狼頭消失在那道縫隙后，快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窸窣聲停了。

沈晝沒有松手。

他維持著那個握刀的姿勢，直到天亮。

晨光從洞口縫隙漏進來時，阿樵第一個起身。她把夜里沒有燒完的半根柴撥出灰燼，添上新柴，用打火石敲了三下——這是她剛學會的技能，還不熟練，但至少火生起來了。

然后她轉頭，看見沈晝睜著眼睛，手里握著一塊沾血的石片。

她低頭看那攤血，又看他的臉。

沈晝把石片放到身側，說：“夜里來東西了。”

他的聲音很啞，像生銹的門軸。

阿樵沒有問是什么東西。她只是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洞口，看那幾根被扒動過、明顯位移的樹枝，然后彎腰，重新捆扎。

她做這些時沒有回頭。

沈晝躺回鋪位上，看著洞頂那道長長的裂隙。

他想起昨夜老人把獸皮蓋到孩子身上。

想起女孩警惕如幼狼的眼神。

想起那顆綠眼睛在暗處等待。

他摸向胸口。

骨片還在。老族長的骨片。磨得很薄，刻著看不懂的符號，被皮繩穿成項鏈，昨晚睡著前硌了他一夜。

他把它塞進獸皮最里層。

貼著心口。

洞口，樹枝又動了。

沈晝猛地撐起上半身——肋骨折斷處發出不堪重負的**。

阿樵停住動作，回頭看他。

不是狼。

是風。

只是風。

沈晝靠回鋪位，閉上眼睛。他沒有睡著，只是在心里慢慢數數。一，二，三，四——

他數到三百六十七。

窸窣聲又響起。

不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