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開走開，什么七品縣令的孤女，我們家老爺不認(rèn)識什么玉縣令！要討飯去城隍廟，別在光祿寺卿的府門前晦氣！”，粗魯?shù)貙⒄驹谑A上的玉璇和青蟬往下驅(qū)趕。“這位大哥，家父在任時，確實與李大人有過交往，這是當(dāng)年李大人留下的信物，麻煩您通融通融幫我遞進(jìn)去。我只求見李大人一面。”。“不見不見，老爺說了今天府上忙著準(zhǔn)備小姐去參加梅園詩會的事，哪有空理你們這些打秋風(fēng)的遠(yuǎn)親近鄰！”。
“李伯伯若是不肯見，我就在這臺階上跪到他肯見為止。”

“我們姐弟已走投無路，李伯伯素有賢名，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后**街頭吧。”

玉璇一邊說著一邊毫不猶豫地提著素凈的裙擺跪了下去。

大門里款款走出一個穿著粉色綢緞的少女，身后還跟著四個亦步亦趨的丫鬟。

“吵什么吵？”

“沒看見本小姐正在挑去詩會的頭面嗎？”

“小姐，這有個瘋丫頭非說跟咱們老爺有舊，賴在門口死活不肯走。”

門房見主子出來趕緊諂媚地湊上前去告狀。

李小姐居高臨下地將跪在地上的玉璇打量了幾個來回。

“你就是那個貪墨被抄家的玉縣令的女兒？”

“長得倒是一副楚楚可憐的狐媚樣子。”

“你想見我爹？”

“省省吧，我爹才不敢沾染你們這種犯官家眷。”

“李小姐，我不求金銀也不求庇護(hù)，只求您能帶我一同去參加明日金小姐的梅園詩會。”

“您只當(dāng)我是您身邊的一個粗使丫鬟也成。”

玉璇順勢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去詩會？”

“你穿成這副乞丐樣子去梅園？”

“你想干什么，想去攀高枝啊？”

李小姐用帕子掩著嘴嗤笑出聲。

“梅園那地方也是你這種賤骨頭能進(jìn)的？”

“李小姐去詩會不也是為了博個才女的好名聲嗎？”

“小女不才，自幼熟讀詩書，若是小姐帶我進(jìn)去，遇到對不上的名局我還能在旁邊幫襯一二。”

“這總好過小姐一人勢單力薄被別人搶了風(fēng)頭不是？”

玉璇這番看似低微的回話卻穩(wěn)準(zhǔn)狠地踩中了李小姐胸?zé)o點墨的痛處。

李小姐原本嘲諷的面容有了細(xì)微的改變，她在原地遲疑了片刻后還是松了口。

“你倒是會說話。”

“行吧，我這里多了一張后排角落的散貼，本是給大丫鬟準(zhǔn)備的，你拿著去吧。”

“不過丑話放在前頭，到了梅園別說是跟我們**認(rèn)識的，要是沖撞了貴人我可不保你。”

“多謝李小姐賞賜。”

玉璇俯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和那張硬紙請?zhí)?br>
次日清晨的梅園外早早便停滿了各府華貴的馬車。

園內(nèi)瑞腦銷金香氣四溢，角落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座暖閣烘托得春意盎然。

玉璇只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素色羅裙，頭上隨便簪了一支沒有任何雕飾的木簪，在這滿園綾羅綢緞的錦繡叢中顯得格格不入。

旁邊幾位花枝招展的貴女正有說有笑地往里走。

柳家小姐斜著眼睛將玉璇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哎喲，這是哪里跑出來的村姑啊？”

“穿成這副窮酸樣來奔喪呢？”

趙家小姐捏著帕子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附和。

“這梅園的門檻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低了？”

“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拿到請?zhí)蹅冞€是離遠(yuǎn)些別沾了這晦氣的窮酸味。”

玉璇識趣地往后退開兩步讓出寬敞的通道。

“幾位小姐國色天香，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我等粗笨之人只要不弄臟了各位姐姐的裙擺便是萬幸了。”

“各位姐姐先請。”

“算你識相。”

幾位貴女冷哼一聲高傲地提著裙擺揚(yáng)長而去。

盛大的詩會設(shè)在梅園最為寬敞的正廳里，各家千金落座后場面更是熱鬧非凡。

一陣馥郁的香風(fēng)隨著主人的到來在大廳內(nèi)徐徐散開。

金昭露著一襲華美無比的云錦華服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頭上那支碩大的紅珊瑚金步搖在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硬生生將周圍那些素衣舊裙的孤女襯托得愈發(fā)晦暗如泥。

“各位妹妹今日都來得早呀。”

“我今日可是特意帶了好東西來讓大家長長眼。”

金昭露滿面春風(fēng)地側(cè)過頭去吩咐身邊的貼身丫鬟。

“去把世子爺昨兒派人送來的那套湖州名坑的紫毫筆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底下坐著的眾人頗有眼色地發(fā)出一連串夸張的驚嘆聲與吹捧聲。

“不愧是世子爺，對金姐姐真是上了大心啊！”

“這等難得的御賜之物都能拿來隨手送人。”

金昭露無比享受著周圍如潮水般涌來的艷羨與吹捧，她那驕傲的目光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人群。

她的視線忽然定格在了坐在最末尾角落里的玉璇身上。

“那邊那個穿白衣服的，聽說是犯官之后？”

“她叫什么名字？”

“回金小姐的話，她叫玉璇，聽說如今正寄養(yǎng)在她那個遠(yuǎn)親家里，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呢。”

旁邊立刻有人湊上前去極盡討好地低聲回答。

“哦，既然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跑來這詩會做什么？”

金昭露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輕蔑，她抬起戴著金護(hù)甲的手隨意地招了招。

“你，過來。”

玉璇沒有任何反抗地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我今日作詩正缺個研墨的下人。”

“看你這身段手腳還算利索，就留在案邊伺候吧。”

“這墨要研得細(xì)，力道也要勻，若是污了世子爺送我的名貴硯臺，便是把你發(fā)賣了你也賠不起。”

金昭露隨手將一塊上好的墨錠丟在面前的硯臺上。

“能為金小姐研墨是玉璇天大的福氣。”

玉璇溫順地走上前去挽起洗得發(fā)白的袖口，接著動作輕柔地拿起了那塊墨錠。

這上好的墨錠必須磨得慢些才能把里頭名貴的香氣一層一層地揉轉(zhuǎn)出來，這就跟平日里低眉順眼地服侍人是一個道理，得不驕不躁地一點點碾進(jìn)主子心里去。

玉璇一邊在心里暗自盤算著，手上的動作卻保持著頗為規(guī)矩柔和的節(jié)奏。

“大家且安靜聽著，我今日以此番寒梅初雪的景致作了一首七言請各位品鑒。”

金昭露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大聲念誦起來。

“梅骨冰心雪里開，暗香浮動引郎來。”

“侯門一諾千金重，且待春風(fēng)掃舊臺。”

底下那些慣會見風(fēng)使舵的貴女們立刻爆發(fā)出一片熱烈的叫好聲。

“金姐姐這首詩真是絕了！”

“這詩既寫了梅花超凡脫俗的高潔，又寫了姐姐與世子爺情比金堅的深厚情誼。”

“那句侯門一諾可是明晃晃的恩愛呀。”

金昭露被夸得有些飄飄然，她得意洋洋地低頭看著正在賣力研墨的玉璇。

“你方才既說你也曾讀過些書，那你今日便當(dāng)著大家的面說說，我這詩寫得究竟如何？”

“金小姐的詩自然是頂好的佳作，這字字句句皆是難得的金玉之音。”

玉璇一邊慢條斯理地揉磨著手中的墨錠，一邊裝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低聲回話。

“只是奴婢斗膽多句嘴，這舊臺二字用得雖好，卻難免讓這首詩的意境顯得凄冷了些。”

“若是這話不小心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只怕要憑空生出事端誤會世子爺薄情寡義了呢。”

“你在這里胡說八道什么薄情不薄情的！”

金昭露被當(dāng)眾駁了面子當(dāng)即惱羞成怒地沉下了臉色。

“你一個只配在案邊研墨的賤婢懂什么詩詞歌賦！”

“趕緊給我閉嘴把墨研快些！”

玉璇乖巧地低垂著眼眸不再進(jìn)行任何徒勞的辯駁。

她手上的力道依舊保持著剛才那種均勻平穩(wěn)的節(jié)奏。

濃黑的墨汁在那方名貴的硯臺中被攪蕩出一圈圈細(xì)微的波紋。

而她那雙被長長睫毛掩蓋住的眼眸深處，卻醞釀著常人難以察覺的深沉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