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年道事

。，走過許多城市，見過許多晴天，可每當提筆寫下這段往事，腦海里最先涌上來的，永遠是一九九九年夏天，那場仿佛永遠不會停的大雨。，卻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陰沉、漫長。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個口子，雨水從五天前就開始傾瀉而下，沒有片刻停歇。屋檐垂落的水簾連成一片，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泡得發黑，墻角爬滿濕漉漉的青苔，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與泥土腥氣。家家戶戶都關著窗，晾在屋里的衣服潮得擰不出水，連呼吸都覺得沉悶黏膩。，是小鎮里再普通不過的少年。，瓦房低矮，墻壁斑駁，門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雨天里枝葉垂落，顯得格外冷清。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沒有網絡，傍晚的樂趣不過是聽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或是啃著一根兩毛錢的冰棍，在屋檐下看雨。我父母都是本分的工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安穩得像一潭靜水。，我的人生也會如此。讀書、畢業、打工、娶妻、生子，沿著小鎮上幾代人走過的路，平平淡淡走完一生。我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亂神，課本上的知識就是我全部的世界觀，老人們茶余飯后講的鬼故事，在我眼里，不過是無聊時的消遣。，這看似平靜的人間之下，藏著多少我無法理解的東西。，一場連綿大雨，會徹底改寫我的命運。
高燒是在大雨下到第三天的時候襲來的。

許是連日潮濕陰冷，許是夜里睡覺踢了被子，我一覺醒來便渾身滾燙，頭暈目眩，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父母急得團團轉，找了鎮上診所的醫生來看，開了藥，打了針，又一遍遍用涼毛巾敷在我的額頭，可高燒依舊反反復復，退不下去。

那幾天，雨下得愈發狂暴。

雷聲隔著厚重的烏云滾過，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閃電時不時撕裂漆黑的夜空，將窗外的景象照得一片慘白。雨水砸在瓦片上、地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蓋過了屋子里所有的聲音。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來回拉扯，耳邊只有無休止的雨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困住。

大雨下到第五天的深夜，我終于渴到了極點。

喉嚨干得像是要裂開，渾身黏膩難受，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扶著墻壁，一步一步挪向客廳。父母已經累得睡熟了，我不想吵醒他們，便沒有開燈，只借著窗外閃電偶爾閃過的微光，摸索著前進。

客廳的窗戶沒有關嚴，縫隙里鉆進帶著雨氣的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我下意識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凍僵。

我家后院靠著巷尾，有一堵幾十年的老青磚墻，墻皮剝落，青苔叢生，平日里堆放著一些廢棄雜物，很少有人靠近。而此刻，在狂暴的雨幕之中，那堵墻下，竟直直地站著一個人。

雨那么大，像是天上的河水倒灌，地面早已積起深深的水洼，雨點砸在水里，濺起無數水花。可那個人，就那樣安靜地立在滂沱大雨中，一身灰布舊衫，背著一柄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身形挺拔，一動不動。

最讓我毛骨悚然的是，傾盆而下的雨水落在他身上，竟像是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紛紛向兩旁彈開，滑落地面。

他全身上下，干爽得沒有半分濕痕。

黑暗之中，他沒有抬頭，沒有張望，只是靜靜地、專注地，盯著我家老墻的墻根。

閃電再一次劃破夜空，短暫的光亮里，我看清了他的側臉。

眉眼清淡，神情平靜，沒有絲毫表情，卻透著一股與這個雨夜、這個小鎮格格不入的疏離與神秘。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我的心臟，勒得我幾乎窒息。我渾身發抖，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下意識死死捂住自已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我不敢動，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只能僵硬地貼在冰冷的墻壁上，任由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我告訴自已，這是高燒帶來的幻覺。

是我燒糊涂了，是我眼花了。

可當我再次壯著膽子，瞇起眼睛望向窗外時，老墻底下空空如也。

只有狂風卷著暴雨，在夜色里肆虐。

仿佛剛才那道身影，從未出現過。

那一晚，我再也沒有合眼。

我縮在被子里，渾身冷汗，耳邊除了雨聲，只剩下自已劇烈的心跳。我反復告訴自已那只是錯覺，可那道立在雨中、滴水不沾的身影，卻清晰得如同刻在了我的眼底，揮之不去。

天蒙蒙亮時，雨勢終于小了一些，卻依舊淅淅瀝瀝，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拖著依舊昏沉的身體，強撐著走到后院。

我想證明，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可當我走到老墻根下時，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瞬間被擊得粉碎。

墻根處，一堆新鮮的紙灰整整齊齊地堆在青石板上，沒有被雨水沖散，仿佛被什么東西護著，干干凈凈。紙灰旁，一塊小小的青石板壓著一張折疊整齊的黃紙。

我顫抖著伸出手，將那張黃紙展開。

是一張符。

泛黃的粗糙紙面上，用暗紅色的墨畫著扭曲纏繞的紋路，筆畫詭異，晦澀難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與詭異。我長到十七歲，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也不知道它代表著什么，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讓我手腳冰涼。

我慌慌張張地將符紙折好，塞進褲兜，不敢讓父母發現。

我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覺得我瘋了。

那一天，我過得魂不守舍。

雨聲依舊在耳邊響著，潮濕的空氣裹著壓抑，讓我喘不過氣。我滿腦子都是昨夜的身影、墻下的紙灰、那張看不懂的符紙。我想不通，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為什么會出現在我家后院？他在找什么？那張符，又是留給誰的？

無數疑問在我心底翻涌，卻沒有一個答案。

我從沒想過，答案會來得這么快。

當天傍晚，雨又開始下大了。

一陣輕輕的、有節奏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靜。

父母還沒有下班，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我以為是鄰居串門，沒有多想，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一開，我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再次凝固。

門外站著的，正是昨夜那個立在暴雨中的男人。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衫，手里拎著一個舊帆布包，包面磨損，看不出原本的圖案。雨水從他頭頂的屋檐落下，在他腳邊濺起水花，可他身上依舊干爽，沒有半分被雨打濕的痕跡。

他站在我的家門口，安靜地看著我，目光平靜，卻仿佛能一眼看穿我所有的慌亂與恐懼。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先開了口。

聲音低沉、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在連綿的雨聲里格外清晰：

“你家這堵墻底下，壓著不該有的東西。”

“昨天夜里下雨的時候，你看見我了，對不對？”

我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門外的雨還在下，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我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是普通人。

我更不會想到，從他推開我家這扇門開始，我王敘之平凡的人生，會徹底偏離原本的軌道，一頭扎進一個充滿鬼怪、陰邪、道術與因果的陌生世界。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這位在一九九九年連綿大雨里，突然闖入我生命的人，叫做劉懷安。

而我與他糾纏一生的故事，也在這場沒完沒了的大雨里，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