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1990】

。，面裝得冒尖，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灑了一把蔥花。，捧著缸子，愣了好幾秒。，是金貴的。，攢著換鹽換油。，托著腮看我：“快吃啊，發什么呆？”：“兩個蛋？”：“你不是病了嗎？”
“你家的？”

“我家的。”

“**知道嗎？”

她“切”了一聲：“我媽說了，陳舟那孩子可憐，爹沒了，娘一個人供他讀書，不容易。病了就給他補補。”

我低頭看著那兩個荷包蛋，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三十四年后，沒人記得我可憐。

他們只記得我欠他們錢。

“快吃快吃。”林姍姍催我，“一會兒坨了。”

我拿起筷子，低頭扒面。

面很香，是那種老灶臺燒出來的柴火香。荷包蛋煎得剛好，邊兒上有點焦，咬一口，蛋黃流出來，燙得我直咧嘴。

林姍姍在旁邊笑得直拍腿：“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我沒理她，把面吃得干干凈凈，連湯都喝完了。

放下缸子，我抹了把嘴：“姍姍。”

“嗯？”

“你信不信命？”

她愣了一下：“什么命？”

“就是……人這輩子，是不是注定的？”

她歪著頭想了想，說：“我媽說，命是老天爺定的。但我爸說，命是自已掙的。”

“你信誰的？”

“我？”她笑了，“我信我爸的。自已掙的才踏實。”

我看著她。

二十歲的林姍姍，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臉上雀斑擠成一團。

她爸林師傅，罐頭廠的老工人，一輩子老實本分，從不多拿廠里一顆釘子。后來廠子倒了，他下崗，擺過地攤，蹬過三輪，六十歲還在給人看大門。

他掙了一輩子，掙了個“踏實”。

可踏實有什么用？

該窮還是窮，該死還是死。

我收回目光，看著遠處的廠房煙囪，說：“**說得對。”

林姍姍眼睛一亮：“是吧？”

“但有時候，”我說，“命這東西，你得先認，才能改。”

她沒聽懂，皺著眉看我。

我站起來，把缸子遞給她：“面很好吃。替我跟嬸子說聲謝。”

“你去哪兒？”

“出去轉轉。”

“你病還沒好利索呢！”

“好了。”我活動了一下胳膊，“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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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樓，往東走兩百米，就是罐頭廠的大門。

廠門是鐵柵欄的，銹得不成樣子，兩邊水泥柱上寫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紅漆掉了大半。

門衛老張頭正坐在傳達室門口打盹，扇子擱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晃。

我沒驚動他，從旁邊繞過去，進了廠區。

廠里很安靜。

生產車間停工檢修，工人都放假了，只有幾個維修班的人在倉庫那邊忙活。

我順著水泥路往里走，路過辦公樓，路過食堂，路過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還在。

樹干三人合抱那么粗，樹冠遮了半邊天。樹下是幾排水泥凳子，以前工人們中午端著飯盒在這兒吃，邊吃邊罵廠長，罵完接著干活。

我站在樹下，抬頭看。

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灑一地碎金。

1998年廠子倒閉，這棵樹被人砍了，賣了三千塊錢。

三千塊，買了全廠人的“安置費”。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到廠區最后面，是一排老倉庫。

紅磚墻，青瓦頂，窗戶上糊著舊報紙。倉庫門開著，里面有人在說話。

我走進去。

“陳舟？”

說話的是周強，維修班的**，三十出頭，大嗓門，滿臉橫肉，正蹲在地上清點一堆舊電機。

他旁邊站著兩個人，我都認識——***，瘦高個，愛抽煙；王軍，矮胖，愛吹牛。

周強站起來，上下打量我：“你小子好了？昨天暈得跟條死狗似的，今兒就能跑了？”

“好了。”我說。

***叼著煙湊過來：“聽說姍姍背你回去的？你小子有福氣啊，讓廠花背了一路。”

王軍嘿嘿笑：“就是，要換我，我也愿意暈一回。”

我沒接話茬，目光落在他們身后的那堆舊電機上。

電機全是七八十年代的老貨，鑄鐵外殼，沉得要死，上面厚厚一層灰。旁邊還堆著一堆銅線、廢鐵、破銅爛鐵，全是倉庫清理出來的“廢品”。

“這些，”我指了指，“怎么處理？”

周強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哦，這些啊。廠長說了，當廢品賣掉，換點錢給工人們發降溫費。”

“賣多少？”

“廢品站來人看了，給三百。”

三百塊。

我心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那些電機里的銅線拆出來，光銅就不止三百塊。

“周**。”我說。

“干嘛？”

“這堆東西，我能看看嗎？”

周強一愣：“看什么？”

“看看有沒有能用的。”

他揮了揮手：“看吧看吧，反正都是廢的。”

我走過去，蹲下來，挨個翻那些電機。

翻到第三個，我的手指摸到一行字——

“上海電機廠，1982年。”

就是它。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對周強說：“周**，這堆東西，我想買。”

三個人同時扭頭看我。

“你買？”周強瞪著眼，“你買這破爛干啥？”

“有用。”

“有個屁用！”***吐了口煙，“這些玩意兒全是壞的，修都修不好，廢銅爛鐵一堆。”

我看著他，說：“那正好，我收廢品。”

周強笑了，露出滿口黃牙：“你小子腦子沒燒壞吧？收廢品？你一個高中畢業生，不去找個體面活兒，收什么廢品？”

我沒解釋。

“三百是吧？”我說，“我出三百五。”

周強的笑僵在臉上。

王軍湊過來：“陳舟，你哪兒來的錢？”

我看著他，沒說話。

錢？

我有。

1990年，我媽每個月給我二十塊生活費。我攢了一年，攢了兩百四。加上高考完暑假打零工掙的六十，剛好三百。

昨天，這些錢還在我床底下的鐵盒子里。

現在，它們是我翻身的本錢。

“三百五。”我重復了一遍，“現金，馬上給。”

周強和***交換了一個眼神。

***把煙掐了，壓低聲音：“陳舟，你老實說，這堆破爛里頭是不是有啥好東西？”

“沒有。”我說，“就是廢品。”

“那你買它干啥？”

“我說了，收廢品。”

***明顯不信，但他沒再問。

周強撓了撓頭，想了半天，說：“這個……我做不了主，得問廠長。”

“那你現在問。”

他又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這么急。

“行吧，”他站起來，“我去問問，你們等著。”

他走了。

倉庫里安靜下來。

***又點了根煙，瞇著眼打量我。王軍蹲在旁邊，東張西望。

我沒理他們，繼續翻那堆電機。

手指摸到那行字的時候，我心里踏實了。

1982年，上海電機廠出產的一款特種電機，用的不是普通銅線，是無氧銅。

這東西，懂行的知道，軍工級材料，導電率超高，耐腐蝕，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后來有人專門高價回收，一公斤能賣到普通銅的三倍。

這堆電機里，至少有三臺是這種。

三臺，夠我吃三年。

半小時后，周強回來了。

“廠長說了，”他看著我，“三百五行。”

我從口袋里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沓錢，遞給他。

他接過去，數了數，抬頭看我：“你小子是真要收廢品啊？”

我沒回答。

“行吧，”他把錢揣兜里，“這些東西歸你了。自已找人拉走，廠里不管。”

“好。”

他帶著***和王軍走了。

倉庫里就剩我一個人。

我站在那堆廢品面前，慢慢蹲下來，用手摸著那臺電機的外殼。

鐵銹硌手，冰涼。

但我的血是燙的。

三百五十塊。

這是我全部的錢。

賭對了，我就是贏家。

賭錯了……

我不會錯。

因為我知道，三個月后，會有一個廣東老板來這座城市收廢品，專收舊電機，出價高得離譜。

到時候，這些電機，會變成三千塊。

三千塊，夠我在市中心租個門面，開個店。

開了店，就能招人。

招了人，就能干更多事。

我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倉庫門口走。

走到門口，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電機。

陽光從破窗戶里漏進來，照在那些銹跡斑斑的鐵疙瘩上。

1990年7月15日，下午三點。

我用三百五十塊，買了這輩子翻身的門票。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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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倉庫，我沒回宿舍，直接往**樓走。

走到樓下，看見林姍姍正坐在門口擇菜。

她抬頭看我：“回來了？”

“嗯。”

“去哪兒了？”

“廠里。”

她沒再問，低頭繼續擇菜。

我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

“姍姍。”我說。

“又干嘛？”

“過段時間，我請你吃飯。”

她手一頓，抬起頭，臉又紅了：“請、請我吃飯干什么？”

“謝謝你今天背我回來，還有那碗面。”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耳朵尖都是紅的。

“那個……”她小聲說，“不用請，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我笑了。

“那就更要請了。”

她沒抬頭，但嘴角翹起來了。

夕陽照在她臉上，雀斑亮晶晶的。

我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忽然聽見她在下面喊：“陳舟！”

我回頭。

她站在樓下，仰著臉看我：“你、你明天還暈嗎？”

我一愣，笑了：“不暈了。”

“那就好！”她喊完，低頭跑進屋了。

門“砰”一聲關上。

我站在樓梯上，笑出了聲。

三十四年前，我錯過了很多事。

這一回，一件都不會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