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風里己經帶了涼意。

陸棟坐在哨所外的石頭上，剛結束一天的巡邏，軍靴上還沾著未化的霜。

高原的紫外線把他的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神卻比頭頂的星空還要沉靜。

“棟哥，發什么呆呢？”

新兵小陳湊過來，遞給他一塊壓縮餅干，“刷會兒抖音不？

剛看到個搞笑的，專治高原反應。”

陸棟接過餅干，沒說話，只是拿出手機。

信號時斷時續，屏幕上的進度條轉了半天，才刷出第一個視頻。

不是小陳說的搞笑段子，是個風景開頭——縣城中心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擺著幾個石凳，鏡頭一轉，落到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生身上。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本**課本，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冰奶茶。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她正低頭笑，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山澗的清泉：“你們看，這棵老槐樹都有幾十年了，我上學的時候它就在這兒……今天備課累了，出來透透氣，感覺連風都帶著桂花味兒呢。”

陸棟的手指頓住了。

這棵老槐樹，他認識。

就在他們縣城一中門口，他高中時總跟戰友逃課躲在樹后抽煙，被教導主任抓過好幾次。

還有她身后的街道，街角那家賣桂花糕的老店，招牌上的“李記”兩個字褪了色，卻還是那么熟悉。

視頻里的女生抬了抬頭，鏡頭懟得近了些，能看清她眼睛很亮，像盛著光，說起話來手會輕輕比劃：“剛路過文具店，看到有賣這種星星紙的，突然想起我學生說，想折一罐星星送給**的叔叔們……其實該說謝謝的，是他們在很遠的地方，我們才能安安穩穩坐在教室里上課呀。”

她沒說什么豪言壯語，語氣就像在跟朋友聊天，可陸棟的心莫名一動。

他點開她的主頁，ID叫“溫老師的日常”，簡介寫著：“某縣城高中**教師，努力讓課本變有趣～” 頭像是張側臉照，夕陽下，她站在教室窗邊，手里拿著粉筆，黑板上寫著“人民當家作主”。

陸棟往下翻，她的視頻都很簡單：課堂上用“甄嬛傳”講“人民****”，逗得學生哈哈大笑；放學后在辦公室給后進生講題，耐心得像在哄小孩；周末去縣圖書館當志愿者，幫老人操作自助借還機……沒有濾鏡，沒有刻意擺拍，每一個畫面都透著一股煙火氣的真誠。

他看了看發布時間，大多是晚上或周末，定位都是“青溪縣”——他的家鄉。

原來，是同鄉。

陸棟捏著手機，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在**待了五年，每年只有一次探親假，家鄉的變化很大，可看她的視頻，又覺得好像什么都沒變，還是那個慢悠悠、暖洋洋的小縣城。

他盯著她主頁的私信按鈕，猶豫了很久。

他不是個會跟陌生人搭話的人，更何況是個女生。

部隊里的生活簡單首接，訓練、巡邏、站崗，每天面對的不是戰友就是雪山，跟“溫柔細膩”這些詞幾乎不沾邊。

可剛才她說起“**的叔叔們”時，眼里的認真，還有提到老槐樹時那副懷念的樣子，總在他腦子里打轉。

就當……問問家鄉的事？

陸棟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刪刪改改，最后發過去一行字：“你好，看你視頻定位是青溪縣？

我也是那里的，剛刷到，覺得很親切。”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他心里突然有點慌，像當年第一次實彈射擊時那樣，心跳得厲害。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身，遠處的雪山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巡邏的號角聲隱隱傳來。

小陳湊過來：“棟哥，看啥呢，臉都紅了？”

陸棟瞪了他一眼，聲音有點硬：“風吹的。”

說完，轉身往哨所走，腳步卻不自覺地快了些。

回到宿舍，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假裝整理裝備，眼睛卻忍不住瞟過去。

屏幕暗著，沒動靜。

也是，她那么忙，可能根本不會看私信。

陸棟自嘲地笑了笑，剛要拿起頭盔，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

他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的。

是“溫老師的日常”發來的消息：“呀，同鄉你好呀！

[可愛] 你現在也在青溪嗎？

我剛下課，看到消息～ 青溪最近變化挺大的，老槐樹旁邊新開了家奶茶店，味道還不錯呢！”

后面跟了個捧著奶茶的表情包，跟她本人一樣，軟乎乎的。

陸棟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了揚。

他想了想，回復：“我不在，在外地工作。

老槐樹還在就好，以前總在那兒被罰站。”

發送之后，他靠在墻上，看著窗外的星星，突然覺得，今晚的風好像沒那么冷了。

也許，這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家鄉，因為有了這么一個人，開始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