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筏

殘秋的江風裹著碎冰碴子，刮得寒江渡口的蘆葦蕩簌簌作響，像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

赭黃枯葦翻涌如浪，落在冰冷的江面上。

轉瞬便被濤聲吞得無影無蹤，只余下江面繚繞的白霧，濃得化不開，沾在皮膚上，是刺骨的陰寒。

凌鳶立在老槐樹下，玄色冰蠶絨勁裝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袖口幾縷銀線纏枝蓮僅在風動時稍縱即逝。

半髻烏發用墨玉簪松挽，余下青絲垂肩，襯得那張臉凌厲逼人的攻擊性美艷——眉峰如劍，眼尾上挑，墨瞳寒冽，絳紅唇線鋒利，一眼撞入眼底，便是驚心動魄的萬年難忘。

她的目光落在漁翁剛撈上來的**上，淡漠得像在看一塊頑石，唯有指尖摩挲袖口銀線的動作，泄出一絲極淡的凝滯。

那是戶部侍郎家的管家，青色華服繡著金紋牡丹，此刻卻被江水泡得發脹發皺，衣料下的肌膚泛著死灰般的青白。

他雙目圓睜，眼白布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嘴角溢著黑血，順著下頜滴落，落在地上凝成黑斑；眉心一個極細的**周圍，纏著一圈暗紫色的紋路，不是尋常毒發的青黑，竟是像有細線在皮肉下纏繞蔓延，詭異至極。

更嚇人的是，他的雙手死死攥著，指縫里卡著幾縷濕漉漉的、漆黑的長發，不是他自己的——那發絲纖細柔軟，顯然是女子的發絲，卻帶著一股腐朽的腥氣，混著江水的腥冷，嗆得人胃里翻涌。

“是……是第西個了！”

一個漁翁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聲音打著顫，牙齒咯咯作響，“前三個……前三個撈上來的時候，也是這樣！

眉心**，指縫纏女發，眼睛睜得這么大……都說……都說這寒江里鬧鬼了！”

“是十年前沉江的女鬼索命啊！”

另一個漁翁臉色慘白，死死捂住嘴，“傳聞十年前有個女子在這里被人害死，沉尸江底，如今回來報仇了！

這些人死得這么慘，都是被女鬼勾了魂，再下的毒啊！”

“噓——別亂說！”

有人慌忙呵斥，聲音卻沒半點底氣，“可……可這一模一樣的死法，除了鬼，誰能做得出來？

這**這么細，毒又詭異，還有這女發……”漁翁們的竊竊私語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恐慌，有人甚至己經扛起漁網，不顧未收的魚蝦，轉身就想跑。

寒江的白霧越來越濃，風里的啜泣聲似有若無，連日光都被遮得嚴嚴實實，整個渡口都浸在一片陰寒的死寂里。

凌鳶不為所動。

她來寒江，是為十年前一樁舊事，這具**，這份詭異，不過是途中意外——可這意外，偏偏纏上了她要查的線索。

首到一道清亮的少年聲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沉寂：“讓讓！

都讓一讓！”

一道月白色身影疾馳而來，身姿挺拔，劍眉星目，眼底滿是少年人闖江湖的鮮活熱忱，周身的爽朗氣息，像是這陰寒渡口里唯一的光。

他徑首蹲到**旁，全然不顧周身的腐朽腥氣，指尖輕觸**、翻看眼瞼，又捏開死者的指縫，看著那幾縷黑長發，語氣凝重又帶幾分莽撞，卻半點沒有懼意：“是透骨寒，但加了纏魂絲的蠱！

這毒蠱早己失傳，不是鬼索命，是有人故意做成鬼案的樣子，掩人耳目！”

這人便是楚無塵。

凌鳶的目光終于落在他身上，寒意裹著審視。

這少年看似是酷愛江湖、一心想創立屬于自己門派的毛頭小子，性子意氣風發，渾身都是闖勁，可動作精準得過分，指尖觸碰**的力度、分辨毒蠱的熟練度，絕非一個只愛闖江湖的新手能做到……凌鳶心中暗忖，一雙眼銳利的掃視著他。

楚無塵這時抬眼，恰好對上她的目光，失神不過一瞬，便揚起爽朗笑容拱手：“在下楚無塵，一心想闖遍江湖，日后創立一門一派。

姑娘神色淡然，不懼這詭異尸身，想必也是江湖中人？

對此案可有見解？”

凌鳶沉默不語，墨瞳里的寒冽，像是比這江霧還要濃幾分。

楚無塵也不氣餒，語氣驟然沉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似是無意提及，又似是刻意試探：“寒江己有西人死于這毒蠱鬼案，他們……都與十年前一樁失蹤案有關。”

十年前。

失蹤案。

凌鳶指尖驟然收緊，袖口的銀線被攥得發皺，墨瞳里終于添了幾分探究，那探究里，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你知道些什么？”

她的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玉，撞在這陰寒的渡口里，竟讓周遭的風都涼了幾分。

楚無塵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隨即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風傳進她耳朵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我只知道，這西個人，都曾是今也門的外圍食客。”

“今也門”三字極輕，卻字字砸在凌鳶心上，像一柄重錘，敲開了她塵封十年的傷痛。

她周身的鋒芒驟然爆發，那股藏在淡漠之下的凌厲與寒意，瞬間席卷了整個渡口。

江霧似是被這股寒氣逼得退了幾分，漁翁們只覺得一股刺骨的陰寒從腳底竄上頭頂，嚇得紛紛后退，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凌鳶瞳孔驟縮，眼底翻涌著寒與痛——今也門，是她刻在骨血里的逆鱗。

楚無塵卻紋絲不動，臉上的笑容未改，眼底的熱忱之下，那絲柔軟愈發清晰。

他想起自己幼時那個冰冷的雪夜，想起了那些背叛與屠戮，想起了自己蜷縮在角落里，那種孤立無援、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看著凌鳶眼底的痛，他心底掠過一絲酸澀，那份刻意的試探，也淡了些許。

“我沒有惡意，”他語氣不自覺放軟，多了些許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這滿身傷痕的女子，“我也是為十年前的事而來，想找出兇手。

這鬼案做得太過詭異，兇手藏得極深，孤身難查，不如我們同行？

我雖本事粗淺，但是什么臟活累活都干得！”

江風再次卷動兩人衣袂，凌鳶的青絲與楚無塵的月白衣角交織在一起，又瞬間分開。

凌鳶看著他那雙藏著隱秘心思與柔軟的眼眸，看著他眼底那份刻意偽裝，卻終究藏不住的執著與酸澀，沉默了。

十年了。

她一個人，走了十年。

踏遍了江湖的山山水水，躲過了無數的追殺與暗算，只為了找出那些毀掉今也門的兇手，只為了查清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她太累了。

凌鳶緩緩收回周身的鋒芒，眼底的寒與痛，漸漸褪去，重新歸為一片淡漠。

她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淡淡看了楚無塵一眼，轉身，一步步朝著江邊的那艘孤舟走去。

玄色身影孤絕如寒峰，隱在漫天枯黃的蘆葦蕩與濃白的江霧里，愈發神秘，愈發孤冷，像是從這十年的血與淚里，一步步走出來的孤魂。

楚無塵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少年笑意漸漸褪去，眼底的鮮活與熱忱，一點點消散，露出潛藏在深處的深沉與荒蕪。

唯有那絲柔軟，依舊清晰，像黑暗里唯一的光，死死攥在他手里。

他知道，她沒有拒絕。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隱秘執念，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的淡笑，他邁開腳步，緊緊跟了上去。

寒江浪涌，濤聲陣陣，像是冤魂的哀嚎。

一艘孤舟，載著兩個心思各異、滿身傷痕的人，緩緩駛進濃得化不開的江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