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先生周時禮

晌午的日頭正烈，曬得黃土路面泛起一層虛晃的光，連路邊的狗都放棄了吠叫。

清河村唯一的學堂里，傳出朗朗讀書聲。

那聲音清越，念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土坯墻抹得平整，糊著新換的窗紙，透進勻凈的日光。

里面木桌擺得規整，桌面雖有淺淺木紋，卻擦得潔凈無灰，七八個孩子端坐在椅上，衣著樸素卻整潔，念書時腰背挺得筆首。

至少先生在的時候是這樣。

一個小小的身影，約莫六七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幾個小補丁的粗布衣裳，正靜悄悄地立在學堂的窗沿外。

女孩站得端正，目光平靜地落在屋內那位青衫先生身上，既不過分殷切，也不顯怯懦，在那里無聲汲取著知識。

學堂內，先生正講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解釋著節氣更迭與農事的關系。

先生的聲音溫潤，不急不緩，即便講的是農時瑣事，眉宇間也藏著一絲難掩的開闊。

他并未拘泥于書本上那些對孩童而言有些縹緲的字句，話鋒一轉，便落在了腳下的泥土與西季的風物上。

“便說這‘寒來暑往’，你們應該有所體會。

春日里河開凍，柳條發嫩芽，那是催著人們下秧田。”

“待到暑氣盛，蟬鳴震天，日頭毒得能曬脫一層皮，又正是田間除草，揮汗如雨的時候。

這便是‘暑往’。”

先生的目光掃過底下那些被曬得黝黑的小臉，孩子們聽得入神，因為這些是他們親身經歷的生活。

“再說‘秋收冬藏’，”先生嘴角**一抹淺笑，抬手虛指窗外遠方的田壟。

“眼下稻谷漸黃，再過些時日，便是金浪翻滾的豐收景。

等顆粒歸倉，大雪封門，人們守著火爐，將那收獲的糧食仔細保管，將獵來的肉食風干腌制，這便是‘藏’，也是莊戶人家安穩過冬的倚仗。”

他三言兩語，便將典籍中宏大的詞句，化作了村落里歲歲年輪回，化作了孩子們看得見、摸得著的農時勞作。

末了又補了一句。

“天地自有節律，人事亦如農時——該蓄力時藏鋒，該舒展時順勢，強求不得，亦退讓不得。”

話落時目光掠過窗外田壟，似在說農事，又似在說別的。

有孩子忍不住小聲嘀咕。

“原來書上說的，就是咱們做的事啊……”窗外的女孩，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對于窗外傳來的窸窸窣窣動靜，先生早己習以為常。

這年頭，愿意花錢給自家孩子讀書的人家不多，所以之前總有三五個孩子趴在窗邊偷聽。

他也只是裝作未察覺，甚至在講到“融西歲，能讓梨”時，他會刻意放慢語速，聲音抬得比往常略高，恰好能讓窗沿外的小身影聽清。

橫豎這些孩子聽不了幾日就會膩煩。

果然，不過三五日光景，窗外的身影便陸續消失。

要么是被家里叫去放牛砍柴，要么是覺得之乎者也實在無趣。

唯獨這位趙家的小姑娘，從驚蟄到立夏，幾乎是日日都出現。

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樣交頭接耳，也不曾因聽懂某個典故就雀躍，只是安靜地用手指在窗欞上描畫，偶爾點頭，仿佛這些圣賢道理于她而言，不過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就是年紀小了點，個頭矮了點。

就在這時，一個坐在窗邊的胖墩男童——村里**的鐵牛，扭頭發覺了女孩的存在。

他擠眉弄眼，沖著女孩做口型，無聲地驅趕。

“聽什么聽，滾回家玩泥巴去！”

女孩睫羽微顫，目光未移，仿佛未瞧見這拙劣的挑釁。

那份不符合年齡的淡漠，讓周時禮的心中微微一動。

戒尺“啪”地一聲清響，敲在講桌上，驚得所有孩子一凜。

“李鐵牛！”

周先生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

“心不在焉，所為何事？

再擾課堂清凈，今日便罰抄此文十遍！”

李鐵牛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坐正，再不敢往后看，心里哀嚎：早知道就不招惹窗外那個“小木頭人”了！

先生的目光再次掠過窗外的女孩，這次停留得稍久一些。

他繼續授課。

課程終了，孩子們蜂擁而出。

孩子們如同出了籠的雀兒，嬉笑著、推搡著涌出學堂。

李鐵牛因方才受了訓斥，臉上有些掛不住，在經過窗下時，他刻意放慢腳步，趁著人多雜亂，扭過頭沖著那依舊靜立的身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壓低聲音道。

“趙春禾，偷聽鬼！

略略略——聽再多你也成不了女狀元！”

說完，不等女孩有任何反應，他便像是生怕被先生看見似的，一溜煙地鉆進小伙伴中間，推推搡搡地跑遠了。

被喚作趙春禾的女孩，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在心里笑了笑：女狀元？

志向太遠大，她目前只想先混進學堂坐著聽。

女孩最后看了一眼學堂內正在整理書卷的周先生，默默轉身離開。

周先生整理書卷時，目光不經意落在窗沿上。

他指尖拂過窗欞，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春禾！

春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