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驚駭與絕望交織，她看著床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不是死了嗎？那藥……他知道了？他怎么會知道藥渣？，王婆的催促聲再次傳來，已帶上了明顯的狐疑：“娘子？怎地不說話？莫非出了岔子？”！——此刻他已完全接受了自已是“武植”的身份——心念電轉。硬拼？這身體連坐起來都費勁，門外還有個精明的老虔婆。呼救？證據(jù)呢？誰會信一個“三寸丁”指控美貌妻子與街坊勾結下毒？更何況，記憶中這陽谷縣上下，似乎早已對“武大郎娶美妻”一事暗藏齟齬。，必須利用信息差，必須……先穩(wěn)住她們，尤其是這個顯然不夠堅定的潘金蓮。，武植再次動了。他極其緩慢地、幅度微小地抬起那只粗糙的右手，食指伸出，沒有指向潘金蓮，而是指向床邊的地面——那里有一個傾倒的陶碗，碗底殘留著些許黑褐色的藥汁和渣滓。，他的目光從藥渣移到潘金蓮臉上，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帶著疑惑和責備的審視。緊接著，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道：
“水……藥……不對……”

不是厲聲指控，而是虛弱的疑惑！

潘金蓮猛地一震，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詭異地落回去半分。他沒死透？他以為是藥有問題，沒懷疑是下毒？

武植觀察著她的反應，繼續(xù)表演，聲音稍微大了點，夾雜著痛苦的喘息：“這藥……方子……恐是錯了……我喝了……心口如絞……喘不上氣……” 他邊說，邊用手虛弱地捂了捂胸口，臉上適時地露出混雜著痛苦和不解的神色。

中醫(yī)世家的熏陶（陳霄母親是資深中醫(yī)），讓他對藥性有敏銳的直覺。剛才嘔吐物里濃重的苦味和詭異的辛澀氣，絕非普通治療風寒或調理的藥物。結合記憶里武大郎“偶感風寒”的由頭和門外聽到的對話，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是慢性毒藥，但具體是砒霜、烏頭還是別的，需仔細分辨。此刻，他故意模糊焦點，將“毒藥”說成“錯方”，是給潘金蓮一個臺階，一個心理緩沖。

果然，潘金蓮的眼神劇烈閃爍起來?？謶秩栽冢渲驳摹罢`判”和虛弱，讓她看到了一絲蒙混過去的可能？或者，是武植此刻表現(xiàn)出的那種不同于以往懦弱愚鈍的“詭異冷靜”，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干、干娘……”她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干澀無比，朝著門外道，“他……他醒了，在要水喝……說藥喝了難受……”

門外的王婆沉默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變故，隨即聲音傳來：“醒了？怕是回光返照吧！娘子別慌，我這就進來瞧瞧！” 語氣帶著狠色，顯然不信，要親自確認。

武植心頭一緊。王婆進來，可就難糊弄了。

他立刻看向潘金蓮，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無聲地傳遞著壓力，同時用口型快速說道：“攔、住、她。說、我、吐、了、懷疑、藥、不對、要、請、郎、中、重、看?！?br>
潘金蓮看懂了他的唇語，臉上血色又褪去幾分。攔王婆？請郎中？那不是要露餡？

但武植的眼神不容置疑，那是一種掌控局面的冰冷自信，與她記憶中那個唯唯諾諾的丈夫判若兩人。鬼使神差地，或許是極度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她竟顫聲對外面道：“干娘！且慢！他……他吐了一地，說這藥方不對，恐是抓錯了藥，折騰得厲害……正鬧著要請王郎中再來看看呢！”

這番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武植為何“沒死透”（吐了），又點出了“藥方不對”的疑點，還抬出了第三方（王郎中），瞬間將事情復雜化。

門外，王婆的腳步停住了。請郎中？這可不是計劃內的！萬一真被看出是毒藥……她心里也犯了嘀咕。難道那賣藥的張先生給錯了分量？或是這“三寸丁”命不該絕，吐出來大半？

“娘子，”王婆的聲音緩和了些，帶著試探，“既然醒了，便是好事。許是身子太虛，受不得猛藥。請郎中就不必了吧，這大晚上的，興師動眾。我那兒還有些溫和的補藥，要不……”

“不行。” 武植突然提高了聲音，雖然依舊虛弱，但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這藥……喝得我魂魄都要散了……必是方子不對……娘子，紙筆……我來說，你來寫……我們去問保正，去縣衙醫(yī)署問……定要討個說法！”

去保正？去縣衙？王婆在外面聽得心驚肉跳。事情真要鬧大，追查起來，她那點勾當可經(jīng)不起查！這武大郎今日怎么如此難纏？難道真是死過一回，開了竅？

潘金蓮也嚇壞了，看著武植那副“虛弱但執(zhí)拗”的樣子，手足無措。

武植見火候差不多了，目光鎖住潘金蓮，壓低聲音，語速加快：“聽著，不想死，就照我說的做。拿紙筆來?！?br>
潘金蓮被他氣勢所懾，昏昏沉沉地竟真的去取了簡陋的筆墨和一張粗紙來。

武植勉力撐起一點身子，靠在床頭，喘息著道：“寫：甘草三錢，綠豆一兩，防風五錢，金銀花藤四錢……再加一味，灶心土二兩，煎湯澄清服用?！?他說的，是一個通用的、溫和解毒兼調理腸胃的方子，其中灶心土（伏龍肝）更能吸附部分腸胃殘留毒素。這方子吃不死人，也治不了根，但能緩解癥狀，更重要的是——顯示他“懂藥”。

潘金蓮手抖得厲害，勉強寫下。

武植看著她寫完，才慢慢道：“這方子，性平，調理我此刻虛火攻心、腸胃不適，正合適。你方才給我喝的……”他頓了頓，目光如針般刺向潘金蓮，“那方子里，可有附子、半夏？或是其他大辛大熱、與我癥狀相反之物？若是藥鋪抓錯，此事必要追究；若是有人故意……”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潘金蓮手中的筆“啪嗒”掉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撲通一聲跪倒在床前，淚水奪眶而出，卻不是演戲，而是真的怕到了極點：“夫、夫君……我……我不是……是王干娘她……她說那是補藥，我不知……”

“閉嘴?！蔽渲猜曇舯?，“現(xiàn)在，去把藥渣收好，一點不許少。然后，告訴外面的王干娘，我換了方子，讓她照這個去抓藥。她若問起，就說我疑心之前藥不對，非要換。她若推脫或神色有異……” 他盯著潘金蓮，“你就說，我要親自去藥鋪對質?！?br>
潘金蓮連滾爬起，慌忙去收拾地上的藥碗和嘔吐物中的藥渣。

武植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感受著心臟沉重而緩慢的跳動，以及身體深處那淤塞的經(jīng)脈傳來的、微弱的酸脹感。危機暫時緩解，但遠未結束。王婆不是易與之輩，西門慶更在幕后。而這具身體……他默默回憶剛才感受的“筋膜網(wǎng)絡”和“淤塞經(jīng)脈”，一個模糊的、大膽的想法開始萌芽。

門外，王婆聽了潘金蓮轉述的“新方子”和要求，果然疑竇叢生，但又不敢強行進去查看，只得假意應承，心里卻盤算著趕緊去通知西門慶。

房間內，潘金蓮瑟縮在墻角，看著床上那個仿佛脫胎換骨的丈夫，眼神復雜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