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幕

骨釘相擊的脆響，在黑卵圣殿空洞的穹頂下，早己化作了單調而疲憊的韻律。

每一次碰撞，都震落幾片早己失去光澤的、破碎的甲殼碎片。

他能感覺到，構成這具殘破軀殼的力量正在飛速流失。

橙色的瘟疫光芒如同退潮般從它眼窩深處黯淡下去，而另一種更本質的、源自深淵的虛無，正順著骨釘破開的創口，與對面那更小、更純粹的身影共鳴著，奔涌著，即將接管一切。

結束了。

這個認知并非來自思考，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感知。

漫長的囚禁，與體內那輪嘶吼不止的烈日無休止的角力，那日復一日啃噬意志的疼痛與瘋狂……這一切，終于要迎來終點。

施加這一切的，是它最后的同胞，一個完美的、空洞的答案。

它應該感到釋然嗎？

或許。

它應該放棄嗎？

當然。

但在意識沉入那冰冷的、名為“虛無”的永眠之前，在它最后一點對這具殘破軀殼的掌控力如沙般從指縫流走之前，一點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火星，在它那理應“空無”的內心深處，掙扎著，閃爍了一下。

那不是對輻光的恨，不是對痛苦的恐懼，甚至不是對終結的茫然。

那是……一個形象。

潔白、高大、散發著柔和而權威的光芒。

那雙深邃的眼眸，曾無數次注視著它，在白色宮殿漫長的回廊中，在精心設計的試煉場里。

那目光曾經帶著審視，帶著期望，帶著它無法理解、卻本能地想要靠近的某種溫度。

骨釘再次襲來，它格擋的動作己經慢了半拍，身形一個踉蹌。

在失去平衡的眩暈中，那個潔白的形象卻越發清晰。

它記得那雙手如何扶正它初次握持的骨釘，如何為它拂去訓練后外殼上并不存在的塵埃。

它記得那無聲的注視，仿佛在確認一件作品，又仿佛……在凝視著什么更多的東西。

“你是空洞的容器。”

“你不應有心智。”

“你不應有意志。”

“你不應有聲音。”

那些訓誡銘刻在它的存在根基里。

它為此而生，為此而戰，為此將自己的一切那些悄然萌芽的、不合時宜的、被稱為“情感”的雜草狠狠斬斷、掩埋。

它將所有波動壓入虛無的深處，將自己鍛造成一件完美的兵器，一件只為封印而生的“純粹容器”。

它做到了嗎？

它走進了黑卵，承受了鎖鏈，忍受了感染。

它完成了被賦予的使命。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在意識最終消散的邊緣，涌現的不是使命達成的空洞滿足，而是……而是如此鮮明、如此灼熱的一種……渴望？

小騎士的身影在它模糊的視線中化為一道黑色的利箭，最后一擊，蘊**同源的力量，即將貫穿它的核心，給予它最終的安寧與湮滅。

在最后一絲力量消散，身體的控制權徹底滑向深淵的那一刻，前輩那早己被感染侵蝕、理應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的意念深處，涌動出一個無聲的、卻拼盡所有存在痕跡的呼喊…父親…我…做得好嗎？

這個念頭沒有回響，沒有答案，如同它的一生一樣寂靜。

隨即，黑暗的虛無徹底涌上，吞沒了那點微弱的火星，吞沒了潔白的幻影，也吞沒了它殘存的一切。

它的手臂，似乎還想要抬起，想要做出一個被教導過的、表示“完成”或“敬禮”的姿態，但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

他殘破的身軀，終于停止了活動。

完成了自己的落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