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往東區的火車------------------------------------------，林遠還站在窗邊。，西雅圖的站臺慢慢后退，那些蜷縮在角落里的身影、那些黑白分明的候車室、那張被警犬撕咬的報紙頭版，都隨著距離的拉遠而模糊。但林遠知道，它們不會消失。，換一種形式，重新出現。。杰克已經醒了，正盯著窗外發呆。吸煙車廂里陸續上來了幾個人——兩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一個拎著行李袋的年輕人，還有一個穿著褪色軍裝的黑人，在車廂門口猶豫了一下，最終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也別著和杰克一樣的徽章。“他也是退伍的？”林遠問。，點點頭。“打過仗的，一眼就能認出來。”他說，聲音很輕，“那種眼神，只有見過的人才有。”，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工廠、倉庫、成排的低矮木屋，晾衣繩上掛著的破舊衣服，空地上堆滿的垃圾。一群孩子在鐵軌旁邊玩耍，看見火車經過，停下來揮手。。。火車太快，他們看不見。。聲音很大，整個車廂都能聽見。“聽說第七師又死了十七個。”其中一個說。“十七個？上周不才五個嗎？上周是官方數字。”另一個壓低聲音，但沒壓低多少，“我一個侄子在那邊的，說實際死的人，報出來的只有一半。”
“操。”第一個罵了一句。
“我那侄子說，他們根本不知道在打什么。叢林里全是越南的黃皮猴子，今天打死幾個，明天又來幾個。永遠打不完。”
“打不完還打？”
“不打怎么辦？征兵令下來，你能不去？”
沉默。
林遠看向那個黑人士兵。他低著頭，手攥著膝蓋上的帆布袋，指節發白。
車廂連接處的門被推開，一個列車員走過來。他掃了一眼車廂里的乘客，目光在那個黑人士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下一站，塔科馬。”他喊了一聲，消失在另一節車廂。
火車開始減速。
林遠望向窗外。塔科**站臺和西雅圖很像，灰色的水泥地，昏黃的路燈，幾個拎著行李的人站在那里。但有一個東西讓他的目光定住了——候車室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寫著“白人候車區”，另一塊寫著“有色人種候車區”。
兩塊牌子。兩扇門。
他看見一個黑人婦女帶著兩個孩子，從“有色人種候車區”的門走進去。兩個孩子都光著腳。
火車沒有停太久，繼續向前。
“我第一次看見那些牌子的時候，還想把它們砸了。”
杰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沒有看林遠，只是盯著窗外。
“后來發現，到處都是。南邊有，北邊也有。大城市有，小地方也有。”他頓了頓，“砸不完。”
林遠沒有說話。
“我以前在南方待過一陣子。”杰克繼續說，“訓練營。那邊比這邊厲害。餐館不讓進，廁所不讓用，公交車只能坐后面。一個黑人士兵在鎮上買東西，被打了，軍官不讓追究。說‘別惹麻煩’。”
“你打了嗎？”林遠問。
杰克轉過頭，看著他。
“我？我沒打。我又不是黑人。”
“你是**。”
“我是白人**。”杰克糾正他，語氣里沒有愧疚，只是陳述事實，“我不想惹麻煩。”
林遠看著他，沒有評判。
沉默了幾秒，杰克突然問：“你信什么？”
“什么？”
“你是學者，你肯定有自己信的東西。”杰克說，“我認識的人，要么信上帝，要么信**，要么什么都不信。你呢？”
林遠想了想。
“我信人民。”他說。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種笑不是嘲諷，也不是理解，只是覺得奇怪。
“人民？”他重復了一遍，“哪個人民？白人的還是黑人的？有錢的還是沒錢的？”
“都有。”林遠說。
杰克搖搖頭，沒再說話。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工廠越來越多，房子越來越破。偶爾能看見路邊站著的人，穿著破舊的大衣，眼神空洞地看著火車經過。
那個黑人士兵突然站起來，走到車廂連接處。他站在那里，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抖。
杰克看了一眼，然后移開目光。
“他見過的事，”他低聲說，“你我不想見。”
“南方半島到底什么樣？”
林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火車正經過一座廢棄的鋼鐵廠。巨大的煙囪沉默地立著，像一排墓碑。
杰克沉默了很長時間。
“熱。”他終于開口，“熱得要命。叢林里全是蟲子，螞蟥，蚊子，毒蛇。走一天下來，腿上全是血。那不是你的血，是螞蟥吸飽了掉下來流的血。”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不知道誰是敵人。小孩，女人，老頭，都可能是。你今天給一顆糖，明天他們往你營地扔手**。后來就簡單了——看見人就開槍。”
林遠沒有說話。
“我殺了多少人？不知道。反正不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還聽見槍響，還看見那些倒下去的人。”杰克轉過頭，看著他，“你說，我這算不算為人民？”
林遠沒有回答。
火車減速，又一個站到了。站臺上掛著同樣的牌子——白人候車區，有色人種候車區。這一次，那個黑人士兵站起來，走向車門。
“他也是塔科馬人？”林遠問。
杰克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去哪兒。”
“哪兒？”
“東區。”杰克說，“黑人都住東區。就像西區住白人一樣。”
車門打開，黑人士兵走下去。他站在站臺上，回頭看了一眼這列火車，然后轉身走進那扇寫著“有色人種候車區”的門。
門在他身后關上。
火車再次啟動。
林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那些畫面——候車室里的三排空椅子，那兩個光腳的孩子，那個黑人士兵顫抖的肩膀，還有杰克說的那句話——“看見人就開槍”。
“布里奇波特還有多久？”他問。
“三個小時。”杰克說，“你可以睡一覺。”
林遠沒有睡。
他只是盯著窗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工廠煙囪，那些越來越破舊的木屋，那些站在路邊沉默地看著火車經過的人。
他不知道這座叫布里奇波特的城市在等他什么。
但他知道，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窗外，又一塊“有色人種候車區”的牌子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