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歸墟海

痛。

像是有人用一柄生銹的鈍刀，一寸寸地研磨著頭顱。

蘇晚的意識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唯有這痛楚是真實的，尖銳，清晰。

她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卻重若千鈞。

耳邊風聲呼嘯，帶著一種能刮進骨頭縫里的陰冷。

終于，一道細微的光線刺破了黑暗。

她猛地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白。

灰白的天空，懸浮著一輪黯淡的、如同死魚眼睛般的太陽，沒有光，只有慘淡的影子。

腳下是望不到盡頭的海灘，沙子是黑色的，細膩如塵，被那陰冷的風卷起，在空中拉扯出一條條流動的黑線，像一道道傷疤。

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氣味，是塵封了千百年的腐朽，混合著某種金屬銹蝕后的腥氣。

這里是……哪里？

記憶像是被砸碎的鏡子，只剩下一地尖銳的碎片。

她記得清輝，記得暖玉，記得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低語……然后，是一柄劍。

一柄淬了寒光的劍，毫不遲疑地刺入胸膛的觸感，冰冷的鐵器撕裂血肉的絕望，還有那張熟悉的臉，那雙原本含笑的眼睛里，映出的卻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快意。

是誰？

蘇晚扶著沙地，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頭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神魂深處密密麻麻的裂痕，讓她幾欲再次昏厥。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空空蕩蕩，曾經充盈西肢百骸的靈力，如今己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虛弱到極點的軀殼，和一個搖搖欲墜的神魂。

那個名字……那個背叛者的名字，就在嘴邊，卻怎么也抓不住。

“嗬……嗬……”非人的嘶吼聲從遠方的黑霧中傳來，那聲音充滿了怨毒與痛苦，仿佛無數垂死者臨終前的哀鳴被強行糅合在了一起。

黑霧翻滾著，離她越來越近。

蘇晚的心臟驟然一縮。

那不是活物。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本能在大聲尖叫，告訴她——快跑！

她用盡全身力氣，踉踉蹌蹌地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腳下的黑沙又軟又陷，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身后的嘶吼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窺伺著她這唯一的、鮮活的獵物。

突然，她腳下一個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也就在這一瞬間，無形的、冰冷的力量從西面八方涌來，像一張巨網，瞬間將她的神魂死死罩住！

“啊——！”

蘇晚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那不是身體的痛苦，而是首抵靈魂深處的撕裂。

無數混亂的、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腦海。

一張獰笑的臉。

一句輕飄飄的“師妹，對不起了”。

本命靈寶“問心鏡”被奪走時，血液與靈力一同被抽干的虛弱。

自己被投入無盡深淵時，那兩人并肩而立，冷眼旁觀。

恨！

滔天的恨意與她此刻的痛苦交織在一起，讓她的神魂瞬間搖搖欲墜。

那些無形的嘶吼，那些黑暗中的低語，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根根尖刺，瘋狂地鉆入她的識海。

她聽清了它們的內容。

“……好新鮮的神魂…………是我的……是我的…………拉她下來……我們一起……”這些殘缺的、充滿惡意的念頭，像最惡毒的咒語，不斷沖擊著她本就破碎的神魂壁壘。

蘇晚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撕碎、吞噬，即將化為這萬千怨念中的一員。

她不甘心。

憑什么？

憑什么她要被背叛，要被拋棄，要在這陰溝里像螻蟻一樣死去！

她想尖叫，想反抗，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神魂的光芒在無形的侵蝕下，越來越黯淡，眼看就要徹底熄滅。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風，停了。

那千千萬萬、嘈雜刺耳的嘶吼與低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了喉嚨，戛然而止。

整個灰白色的世界，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靜。

蘇晚渙散的目光，艱難地投向了聲音消失的方向。

黑霧翻滾的海面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

一襲白衣，不染纖塵，與這片死寂灰黑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是水墨畫上被不小心滴落的一滴純白顏料。

他沒有踏在黑色的海面上，而是懸立于海面之上的半寸之處，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自帶著一種仿佛與天地同朽的孤寂與威嚴。

他只是站在那里，整個墟海的壓抑與狂暴，都仿佛因他的存在而退避三舍。

男人緩緩抬眸。

他的目光，越過翻騰的黑霧，精準地落在了蘇晚的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情緒，沒有溫度，像兩片埋藏了萬古玄冰的深潭，幽深，平靜，卻帶著一種能洞穿靈魂的冰冷。

只是這樣淡淡的一瞥，那些瘋狂撕咬著蘇晚神魂的無形怨念，便如同遇到了烈陽的積雪，瞬間消融，化作青煙，徹底消散。

壓在她神魂上的那股恐怖力量，忽然就消失了。

新鮮的空氣重新涌入肺部，盡管依舊腐朽腥冷，卻讓她感到了久違的“活著”的感覺。

蘇晚趴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劫后余生的虛脫感讓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那個白衣身影。

他是誰？

是這片絕地的主人？

還是……另一個即將啃噬她的怪物？

男人沒有回答她心中的疑問。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是收回了目光，轉身，似乎準備就這么離開。

“等……等等！”

蘇晚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沙啞的字音。

那個懸立于海面上的身影，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