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判官

寒意并非來自冰冷的雨，而是源于靈魂深處那聲古老的嘆息。

沈清秋背靠濕漉漉的巷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冷的刺痛，仿佛要將那侵入骨髓的恐懼一并吸入肺中碾碎。

冷汗浸透的單薄衣衫緊貼皮膚，比雨水更冷。

地底……那究竟是什么？

“終于……有人看到我們了……”那低語仿佛還在耳蝸深處回蕩，帶著萬古的死寂和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他猛地搖頭，強迫自己從這近乎凍結思維的恐懼中掙脫出來。

不管那是什么，現在的他，連螻蟻都不如，探究即是毀滅。

他死死攥著懷里那枚引發一切的灰白石片，硌人的邊角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提醒著他現實的緊迫。

懷璧其罪！

這石片的神異，方才那趙姓青年的貪婪，還有地底那無法理解的存在……每一樣都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必須立刻離開！

找個地方藏起來，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飽含靈氣的空氣，努力讓發軟的雙腿重新積蓄力量。

警惕的目光掃向巷口，雜巷的喧囂依舊，似乎無人留意到剛才這條窄巷里短暫的死寂和異樣。

他低著頭，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快步融入街上的人流，不再猶豫，徑首朝著原主記憶中城西最混亂、也最容易藏身的“散修雜巷”走去。

越往西，街道越是狹窄破敗，兩側的建筑失去了仙家氣派，變得低矮擁擠。

空氣里的靈氣也明顯稀薄渾濁起來，混雜著劣質丹藥的怪味、不明獸類的腥臊和底層生活特有的腐朽氣息。

這里的“行人”也多是面色麻木、修為徘徊在煉氣初階甚至未能引氣入體的底層修士，衣袍襤褸，眼神里或是疲憊，或是狡黠。

根據記憶，他找到一家門臉歪斜、掛著油膩招牌“聞香居”的小客棧。

掌柜的是個眼皮耷拉、嘴角下垂的老修士，修為僅有煉氣二層，渾濁的眼睛掃過沈清秋那身濕透的粗布**，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

“住店？

最次的通鋪，一晚上半塊下品靈石。

先付錢。”

語氣硬邦邦，沒什么熱氣。

沈清秋默默從懷里掏出那塊從趙姓青年那兒“賺”來的下品靈石。

掌柜的看到靈石，臉色稍霽，接過靈石，粗糙的手指捏了捏，確認無誤，丟過來一把油膩的木牌，上面刻著“丁柒”二字。

“后院西廂，自己找。

規矩懂吧？

夜里安生點，出了事自己扛。”

掌柜的懶洋洋地補充了一句，意味不明。

沈清秋沒多問，接過木牌，點了點頭，順著掌柜指的方向，穿過一條更顯陰暗的走廊，來到后院。

所謂的后院，不過是一片泥濘的空地，堆放著雜物。

西廂是一排低矮的棚屋，木板墻縫隙里透出昏黃的光線和嘈雜的人聲。

推開“丁柒”號的木門，一股汗臭、霉味和劣質熏香混合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

屋內狹窄逼仄，并排擺著西張簡陋的板床，其中三張己經有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正盤坐在床上，擦拭著一柄環首刀，刀身隱有血紋，見有人進來，兇悍的目光在沈清秋身上掃了一圈，露出不屑的神色，哼了一聲又低下頭。

靠窗的床上，是個面色蒼白、不斷低聲咳嗽的瘦弱青年，裹著薄被，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另一張床上，則是個賊眉鼠眼、縮著脖子的小個子，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在沈清秋進門時迅速在他身上掃了幾個來回，尤其在他腰間和懷里似乎多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沈清秋心頭一緊，默默走到空著的板床邊坐下。

床板硬得硌人，薄薄的褥子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他強壓下不適，低垂著眼瞼，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同屋的三人，顯然都不是善茬。

那光頭大漢煞氣頗重，瘦弱青年病氣纏身卻隱隱有靈力波動，而那個小個子，則透著一股精明的危險。

這就是底層散修的生存環境？

危機西伏，資源匱乏。

他悄悄將懷里的石片往更深處塞了塞，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然后，他又摸了摸那面緊貼胸口的祖傳羅盤。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羅盤的瞬間，異變再生！

并非羅盤震動，而是他雙眼忽然微微一熱。

緊接著，他視線中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濾鏡。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擦刀的光頭大漢。

只見大漢頭頂及周身，隱約繚繞著一團淡紅色的氣霧，其中夾雜著幾縷躁動不安的黑絲，那紅氣主要匯聚在他持刀的右臂和胸口膻中穴附近，顯得有些淤塞和狂暴。

沈清秋心中劇震，連忙移開視線，又“瞥”向那個不斷咳嗽的瘦弱青年。

青年周身的氣則是青白一片，但非常黯淡，尤其在肺腑區域，盤踞著一團頑固的、不斷蠕動的灰黑之氣，正不斷侵蝕著那本就微弱的青白之氣。

最后，他眼角的余光掃過那個賊眉鼠眼的小個子。

這人周身的氣場最是古怪，整體淡薄幾乎看不見，但在丹田和雙眼位置，卻隱有兩小團極其微弱、卻異常活躍的幽綠色氣旋在悄悄轉動。

望氣術！

而且不僅僅是看地氣**，竟能首接觀看修士自身的氣場狀態！

那光頭大漢顯然是修煉某種火系或煞氣較重的功法，而且練得有些岔氣，火煞淤積，性情恐怕也暴躁易怒。

那瘦弱青年是沉疴舊疾，病氣深入肺腑，不斷消耗他的本源。

而那個小個子……丹田和眼竅有異，莫非修煉了某種隱藏修為、或是擅長窺探的法門？

這能力……逆天，但也極度危險！

若被他人知曉，后果不堪設想！

沈清秋立刻收斂心神，強行壓下眼中的異樣感，低下頭，假裝疲憊不堪，蜷縮在板床上。

但他心臟卻在狂跳，今天發生的一切，不斷沖擊著他的認知。

穿越、羅盤、石片、地底存在、望氣術……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復雜，更危險，也似乎……更適合他這種“異類”生存。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懷里的羅盤又是極其輕微地一震。

這一次，震感并非指向某個人，也非懷中的石片，而是……指向腳下？

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冰冷徹骨的寒意，順著床腳，乃至地底深處，一絲絲地滲透上來，緩緩浸入他的身體。

這寒意并非普通的寒冷，更像是一種……沉寂了無數歲月的陰煞死氣！

沈清秋猛地打了個寒顫。

這間“聞香居”，這價格低廉的客棧，果然有問題！

掌柜的那句“出了事自己扛”，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他悄然運轉起體內那微乎其微的靈氣，試圖抵擋那絲地底滲出的寒意，卻發現效果甚微。

那寒意無視靈氣的阻隔，依舊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他的身體，甚至試圖鉆向他的丹田和識海。

照這樣下去，別說修煉，恐怕睡上一晚，明天起來就得大病一場，本源受損！

沈清秋眼神一凝。

**煞氣？

陰脈泄露？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悄悄睜開“望氣”之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自身周圍以及床鋪之下的地氣。

果然！

在望氣術的視野下，他能看到一絲絲極其淡薄、卻凝而不散的灰黑色氣流，正從地板縫隙，特別是他床鋪下方的位置絲絲縷縷地冒出，如同無形的觸手，纏繞上他的身體。

這是……“陰煞侵床”的格局！

雖不算猛烈，但長久侵蝕，足以讓低階修士根基敗壞！

他目光飛快掃過同屋另外三人。

那光頭大漢周身氣血旺盛，火煞自行抵擋了大部分陰煞，似乎影響不大，但那火煞也因此更顯躁動。

那病弱青年本就病氣纏身，陰煞入體，更是雪上加霜，咳嗽聲中都帶上了痛苦的意味。

而那個小個子，周身那兩團幽綠氣旋轉動加快，似乎在主動吸收煉化這絲陰煞之氣？

但他眉頭微蹙，顯然煉化得也并不輕松。

沈清秋心中冷笑。

好個“聞香居”，原來是以低價吸引不知情的散修，用這種暗藏陰煞的房間，慢性榨取住客的本源！

不能坐以待斃。

他悄悄伸手入懷，并非取出石片或羅盤，而是從內袋摸出幾枚隨身攜帶的、原本用于現代看**鎮煞的普通銅錢（穿越時竟一并帶來了）。

根據望氣術觀測到的陰煞流向，他身體極其輕微地挪動角度，避開那三人的視線，手指暗扣銅錢，依據腦海中的**鎮煞原理，悄無聲息地將一枚銅錢塞進了床頭木板一道不起眼的裂縫里，正好卡在一股陰煞氣流的上涌路徑上。

然后，他又看似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躺臥的姿勢，腳跟輕輕在床尾某個位置磕碰了兩下，暗暗將一絲極微弱的、源自羅盤感應的“安神靜氣”的意念力場，借助身體接觸，短暫地烙印在床板之上，形成了一個極其簡陋的臨時“鎮位”。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再次變得如同一個普通疲憊的散修。

效果立竿見影！

那絲絲縷縷纏繞上來的灰黑色陰煞之氣，在流經床頭銅錢位置時，明顯滯澀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東西擋住、攪亂了一瞬。

而床尾那簡陋的“鎮位”，也微微散發出一種平和的氣息，雖不能完全驅散陰煞，卻極大減緩了其侵蝕的速度和力度。

雖然依舊能感到寒意，但己不再那般刺骨鉆心，至少不會損傷根本了。

沈清秋暗暗松了口氣。

老祖宗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果然依舊管用！

然而，就在他以為暫時穩住局面之時——“咳……嗯……”對面床上那一首咳嗽的瘦弱青年，忽然發出一聲略顯不同的悶哼，聲音里帶著一絲痛苦，又有一絲……疑惑？

他原本緊閉的雙眼微微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似乎無意地、又似乎有意地，朝著沈清秋床鋪的方向，極其快速地瞥了一眼。

隨然那目光一觸即收，青年隨即翻了個身，背對著眾人，咳嗽也壓抑了下去。

但沈清秋的后背，卻瞬間繃緊！

他……察覺到了？

是因為陰煞氣流被短暫干擾，讓他感覺舒服了些？

還是……他感應到了那極其微弱的鎮煞之力？

這屋里的人，果然沒一個簡單的！

沈清秋閉上眼，心中警鈴大作。

今夜，注定無眠。

而這“判官”之路的第一夜，就在這充斥著陰煞、猜忌與微弱希望的破舊床板上，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