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盯著手里那捧黑乎乎的東西，陷入了沉思。。，是陳福從廚房角落那個破罐子里倒出來的“鹽”——灰黑色，結(jié)塊，夾雜著明顯的泥沙顆粒，湊近一聞，除了咸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苦腥氣。“少爺，這鹽咋了？”陳福湊過來，一臉不解，“這可是上好的粗鹽，去年從縣城鹽商那兒換的，花了兩斗糧食呢。”。，顯然不覺得自已家這罐寶貝有什么問題。“你們平時(shí)……就吃這個？對啊。”陳福理所當(dāng)然地點(diǎn)頭，“這年頭能吃上鹽就不錯了，好多人家還淡食呢。少爺你忘了？你小時(shí)候還因?yàn)檫@鹽太苦鬧過脾氣……”
陳辭嘴角抽了抽。

他接收了原主的記憶碎片，但那些碎片里關(guān)于“吃”的部分，大多是一些模糊的感覺——餓、饞、偶爾吃到肉時(shí)的狂喜。至于鹽是什么味道，原主從來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因?yàn)樵跂|漢末年，鹽本來就是這個味兒。

沒有提純技術(shù)，沒有碘，沒有抗結(jié)劑。鹽礦挖出來簡單晾曬就賣，海鹽更是混雜著大量的鎂鹽和鈣鹽——這些東西會讓鹽發(fā)苦、發(fā)澀，吃多了還會拉肚子。

陳辭低頭看著掌心那捧灰黑色的顆粒，忽然想起初中化學(xué)課本上的一頁。

《粗鹽的提純》。實(shí)驗(yàn)步驟：溶解、過濾、蒸發(fā)、結(jié)晶。目標(biāo)：去除不溶性雜質(zhì)和可溶性雜質(zhì)。

那是初一的內(nèi)容，簡單到任何一個初中生都能背出來。

但現(xiàn)在，在這個**遍野、一鹽難求的東漢末年，這點(diǎn)初中知識，能換多少糧食？

他的腦子飛速轉(zhuǎn)起來。

“陳福，家里有沒有布？越密越好。”

“啊？”陳福愣了一下，“有幾塊粗麻布，還有一件少爺你穿舊的細(xì)葛布中衣……”

“細(xì)葛布？”陳辭眼睛一亮，“拿來。”

“少爺，那可是你唯一一件……”

“拿來！”陳辭難得提高了聲音，隨即又壓低，“我有用。比穿在身上有用。”

陳福一臉肉疼地去了。

陳辭轉(zhuǎn)身，目光掃過灶臺旁邊的幾個陶罐。水缸里有水，灶膛里還有昨晚沒用完的柴火。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瘦骨嶙峋的村民——有人躺著等死，有人蹲在墻角啃樹皮，有人望著北方的方向，眼里全是恐懼。

流民還有幾個時(shí)辰就要到了。

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一件事關(guān)生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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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半個時(shí)辰后，陳家莊的曬谷場上，稀稀拉拉站了三四十號人。

都是還能動彈的——老人居多，女人居多，真正的青壯只有十來個，還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站在最前面的是張伯，六十來歲，花白胡子，是村里除了陳福之外最有威望的人。

“陳少爺，”張伯拱了拱手，語氣里帶著幾分敷衍的恭敬，“聽陳福說你有事要吩咐？這眼瞅著流民就要來了，有啥事不能等過后再說？”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瘦高的中年婦女接話，“俺還得回去收拾東西，萬一不行得往山上跑……”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的附和聲。

陳辭沒說話，只是把手里那個陶罐往地上一放。

“咣當(dāng)”一聲，罐子里的東西晃了晃。

人群安靜了一瞬。

“這是什么？”有人問。

陳辭彎腰，從罐子里抓出一把，攤開手掌。

雪白。

細(xì)碎。

在午后的陽光下，反著細(xì)碎的光。

“這是……”張伯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這是鹽？”

“不可能！”那個瘦高婦女叫起來，“哪有這么白的鹽？這比縣城鹽鋪里最好的青鹽還白！”

“是鹽。”陳辭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人都聽見，“我今天剛做出來的。用咱家那罐黑鹽做的。”

人群炸了鍋。

“用黑鹽做的？”

“這怎么可能？”

“少爺你別是變戲法吧……”

張伯顫顫巍巍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陳辭掌心捏了一小撮，放進(jìn)嘴里。

他的動作頓住了。

然后，這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眼眶紅了。

“是鹽……”他的聲音發(fā)顫，“是真正的鹽……不苦，不澀，只有咸味……老漢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么好的鹽……”

他抬頭看向陳辭，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震驚：“少爺，你這是……怎么做到的？”

陳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環(huán)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從麻木變得鮮活起來的臉——有震驚，有不解，有懷疑，有渴望。

“想學(xué)的，站過來。”他說，“不想學(xué)的，現(xiàn)在可以回去收拾東西，準(zhǔn)備往山上跑。”

沒有人動。

三四十號人，沒有一個往后退。

陳辭嘴角勾起一點(diǎn)弧度。

“那就好好看著。我只教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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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陳辭把過程拆解成最簡單的步驟。

第一步，溶解。

他把那罐黑鹽倒進(jìn)一個大陶盆里，加水，攪拌。渾濁的水漸漸變成灰黑色，泥沙沉底。

“看清楚了嗎？鹽能化在水里，泥沙化不了。”他指著盆底的沉淀，“這是第一步，把鹽和泥分開。”

第二步，過濾。

陳福拿來的那件細(xì)葛布中衣被他綁在另一個陶盆口上，繃緊。他端起第一個盆，把灰黑色的鹽水緩緩倒在布上。

水滲了下去，泥沙留在布里。

流進(jìn)第二個盆的水，清澈了。

“第二步，把水里那些細(xì)的泥沙再濾一遍。”陳辭拎起那塊沾滿泥漿的葛布，“濾完的布洗干凈還能穿，不浪費(fèi)。”

有人笑了。

緊張的氣氛松動了一點(diǎn)。

第三步，煮。

陳辭讓人重新生火，把那盆過濾后的鹽水倒進(jìn)鍋里，大火燒開，然后小火慢熬。水汽蒸騰，鍋里的水面一點(diǎn)點(diǎn)下降。

“最后一步，把水煮干，鹽就出來了。”他拿著木勺慢慢攪動，“不能急，急了會糊。”

半個時(shí)辰后，鍋底出現(xiàn)了一層白色的結(jié)晶。

雪白。細(xì)膩。和剛才那罐黑鹽判若云泥。

陳辭鏟下一塊，遞給張伯：“嘗嘗。”

張伯接過去，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塞進(jìn)嘴里。

他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

“是鹽……是真的鹽……”他轉(zhuǎn)身對著那些村民，“你們也嘗嘗！都嘗嘗！”

人群涌上來，每人分到一小塊。

然后，曬谷場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

“不苦！”

“真的不苦！”

“老天爺，這是咋做到的？”

有人當(dāng)場跪下了，朝著陳辭的方向：“陳少爺是神仙下凡！這是仙法！”

陳辭連忙閃開：“別別別，不是仙法，就是……就是祖?zhèn)鞯氖炙嚒！?br>
他看向陳福，擠了擠眼睛。

陳福愣了一秒，隨即反應(yīng)過來，連忙跟著喊：“對對對！少爺家祖?zhèn)鞯模±吓r(shí)候就聽老太爺說過，陳家祖上有這個方子！”

陳辭在心里給這個老仆點(diǎn)了個贊。

祖?zhèn)鞯摹＿@借口太好用了。

張伯被人扶起來，顫顫巍巍走到陳辭面前，忽然一揖到地。

“陳少爺，老漢代表村里人，給你磕頭了。”

陳辭急忙扶住：“張伯你別——”

“少爺你聽我說完。”張伯不肯起來，老淚縱橫，“這世道，人命賤如草。老漢見過太多人**、病死，可從來沒見過……沒見過有人愿意把活命的本事教給外人。”

他抬起頭：“從今天起，陳家莊的人，但凡還有一口氣，就是少爺你的人。誰敢對少爺不敬，老漢第一個不答應(yīng)！”

身后，那些村民紛紛跪下。

“陳少爺仁義！”

“**聽少爺?shù)模　?br>
陳辭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那一張張黝黑、瘦削、卻漸漸有了神采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只是想試試能不能多活幾天。

只是覺得這些人和他記憶里那些麻木的“歷史數(shù)據(jù)”不一樣。

只是……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都起來！流民還在路上呢，想活命的，現(xiàn)在開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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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黃昏時(shí)分。

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xiàn)了一條黑線。

陳辭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瞇著眼看了很久。

“少爺，”陳福的聲音發(fā)顫，“來了……”

“嗯。”

“咱……咱能擋住嗎？”

陳辭沒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身后的村子。曬谷場上，幾個婦女正在把剛熬好的鹽裝進(jìn)罐子——這是要用來換糧的“商品”。村子里，幾個老人正在把能吃的東西往地窖里藏。土墻上，幾個青壯握著削尖的竹竿，手還在抖。

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

等他說一句話。

陳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教他們制鹽的時(shí)候，張伯問過他一句話：“少爺，你為啥要教**這個？這是能傳家的手藝啊。”

他當(dāng)時(shí)隨口答了一句：“因?yàn)橐粋€人活不下去。”

現(xiàn)在，看著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看著那些瘦弱卻努力挺直的脊梁，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不止是隨口說的。

他把視線從北方收回，轉(zhuǎn)身面對村里人。

“流民來，是為了糧。”他說，“咱們有糧嗎？”

沉默。

“沒有。就算有，也不夠分。”

更深的沉默。

“但是，”陳辭的聲音忽然拔高，“他們有組織嗎？有兵器嗎？有腦子嗎？”

沒人回答。

“他們沒有。他們有的一百多張嘴，一百多個餓昏了頭的胃。”陳辭指了指自已的腦袋，“咱們有這兒。咱們有今天下午學(xué)會的東西。咱們有能換糧的東西。”

他指向陳福抱著的那個陶罐——罐里是今天新熬的雪鹽。

“這不是鹽，這是糧。這是能換命的糧。”

“少爺，”張伯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說……”

陳辭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zhuǎn)頭看向陳福：“縣城那邊，消息散出去了嗎？”

陳福點(diǎn)頭：“按少爺吩咐的，下午就讓人去了，這會兒全城應(yīng)該都知道咱村有雪鹽了。”

“王家莊那邊呢？”

“也知道了。”

陳辭笑了。

不是那種溫和的笑，是帶著點(diǎn)痞氣的、讓陳福心里發(fā)毛的笑。

“那就等著。”他說，“等著看這場戲怎么唱。”

夕陽沉入地平線。

北方的黑線越來越近。

村口的老槐樹下，陳辭站得筆直。

他的身后，是三四十個眼神漸漸堅(jiān)毅的村民。

他的面前，是東漢末年的第一個夜晚，和即將到來的第一場考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