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煎餅擺攤

**晨光熹微，帶著昨夜雨水的**氣息，灑在長安城輔興坊一角。

沈芷薇費力地將寫了“沈記煎餅”的舊木牌支在巷口，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藕色襦裙，袖口還沾著些許昨夜調(diào)面糊時留下的痕跡。

周圍攤販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帶著審視與一點輕蔑。

她渾不在意，只低頭熟練地用油布擦拭著那塊光滑的鐵板。

鐵板是求了西市鐵匠鋪的老師傅許久，才按她畫的古怪圖紙打出來的，幾乎花光了她當?shù)糇詈笠恢сy簪換來的錢。

穿來這個類似盛唐卻國號為“周”的陌生朝代，從五品官家小姐淪為父母雙亡的孤女，再到被永寧伯世子當眾擲還婚書、譏諷“寒門陋質(zhì)，安配勛爵”……不過短短月余。

世情冷暖，她嘗了個透徹。

指尖撫過微涼鐵板，沈芷薇眼底沒什么波瀾。

哭天搶地無用，那便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好。

前世能從街邊小攤做到連鎖餐飲，今生在這長安，一樣可以。

“鐺！”

她拿起特制的竹刮板，在鐵板邊緣輕輕一敲，清響在嘈雜的早市里不算突出，卻奇異地蕩開一圈無形的漣漪。

生火，熱板，舀一勺稀稠得當?shù)拿婧湎拢窆伟逡晦D(zhuǎn)、一推、一圈，動作行云流水，面糊瞬間成了薄薄圓餅，邊緣微微翹起。

打蛋，攤勻，蛋液與面餅融合，綻出**嫩黃。

撒上碧綠蔥花、咸香醬料，鋪上脆生生的馃篦兒——這是她試驗多次才炸出的完美口感。

最后辣醬一抹，生菜一放，鏟子從中一折，一套熱氣騰騰、金黃酥脆的煎餅果子便成了。

濃烈的香氣，混合著面食的焦香、雞蛋的醇厚與醬料的咸辣，如狂風般卷過街角，強勢地壓下了周圍胡餅、蒸糕的尋常味道。

先前那些目光里的輕蔑，迅速被驚異取代。

“小娘子，這是何物？

香得緊！”

一個趕著去上值的吏員忍不住湊上前。

“煎餅，五文一套。”

沈芷薇聲音清凌，手上動作不停。

“來一套！”

第一套賣出，便是活招牌。

那吏員站在路邊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咔嚓”一聲脆響，引得旁人側(cè)目，見他滿臉享受，立刻圍攏過來。

“給我也來一套！”

“某要兩套！”

攤前很快排起小隊。

沈芷薇手下更快，攤餅、打蛋、刷醬、包裹，動作精準，額角滲出細汗也顧不上擦。

忙碌間隙，她偶爾抬眼，目光總會掠過斜對面那家茶肆的屋頂。

那里，不知何時起，總蹲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在灰瓦屋頂上干凈得晃眼。

身姿舒展，毫不顧及形象地蹲著，單手托腮，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手里的煎餅。

晨光給他周身鍍上淺金，容貌看不太真切，只覺風姿清絕非常，不像塵世中人。

一連七八日，他都來，雷打不動，就蹲那兒看。

沈芷薇起初警惕，后來見他只是看，并無動作，便也由他。

只是那人眼神太過專注灼熱，讓她偶爾生出錯覺，自己不是在攤煎餅，而是在進行什么神圣的儀式。

生意一日好過一日，“沈記煎餅”名聲漸起。

也有人眼紅，幾個街痞來晃過，沈芷薇不動聲色地掂了掂手邊沉手的鐵鍋，眼神冷冽如刀，那幾人悻悻而去，再沒露面。

這日，生意稍緩，己是日上三竿。

沈芷薇剛歇下手，一抹白影便輕飄飄地從屋頂落下，悄無聲息地立在攤前。

離得近了，才看清這人容貌。

沈芷薇心底微微一怔。

她自認見過不少俊杰，前世今生，如那永寧伯世子，便是長安有名的美男子，可與此人相較，竟如螢火之于皓月。

眉目清逸似山水潑墨，瞳仁墨黑，卻澄澈得映著整個天光。

只是臉色有些過分的蒼白，帶著一種亙古的倦意。

他看著她，眼神依舊專注，遞過來一物。

不是銅錢，而是一朵花。

花瓣層疊，色澤如玉，邊緣流轉(zhuǎn)著奇異金輝，似有星芒內(nèi)蘊，一看便非凡品。

“聘禮。”

他說，聲音清越，如山澗溪流敲擊玉石。

沈芷薇：“……”見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不接，也不語，白衣公子那雙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他低頭看看那朵價值連城的金邊牡丹，又抬眼看看沈芷薇，十分認真地補充：“能……賒三百年嗎？”

一陣微風拂過，帶起他雪白的衣袂和幾縷墨發(fā)。

周遭的喧囂，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沈芷薇終于眨了眨眼，目光從他俊美得不真實的臉，移到他手中那朵不像人間之物的牡丹，再落回他寫滿“真誠”二字的眼睛。

她緩緩地，提起手邊那口沉實的鐵鍋，鍋底還沾著一點未干的面糊。

“我這兒，”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能掉冰碴，“不賒賬。

煎餅，五文一套，現(xiàn)錢。”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街角傳來一陣囂張的呼喝聲，馬蹄踏碎青石路的寧靜。

五六名健仆開道，簇擁著一個錦衣華服、神色倨傲的年輕男子策馬而來，正是永寧伯世子，李桓。

他目光掃過煎餅攤，落在沈芷薇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與譏諷。

“呵，沈芷薇，你倒是真給本世子長臉！

堂堂官家女，淪落至此，與賤商何異？

這破爛攤子，污了輔興坊的地界，砸了！”

健仆如狼似虎地涌上。

沈芷薇眼神一厲，握緊了手中鐵鍋，指節(jié)泛白。

就在一名仆役的手即將掀翻鐵板灶臺的剎那——一首安靜站在旁邊的白衣公子，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仆役，只是抬眼，望了望長安城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空。

下一刻，沖向攤子的健仆們毫無征兆地腳下一滑，摔作一團。

茶肆檐角懸掛的風鈴無風自鳴，清脆激越。

地面，以他足尖為中心，一層如霜華般的微光蔓延，空氣中似有無形的弦被撥動，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李桓胯下的駿馬驚恐人立，嘶鳴不己，險些將他掀下馬來。

白衣公子依舊看著沈芷薇，眼神里那點倦意似乎散了些，多了一絲古老而威嚴的氣息。

他微微偏頭，似在傾聽那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看，”他對沈芷薇說，依舊平靜，“他們吵到我的‘鐘’了。”

沈芷薇握鍋的手定在半空，看著他周身那無形卻令人心悸的波動，再看看地上狼狽不堪、面露驚疑的永寧伯府眾人，心頭巨震。

她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東西？

而她那口平平無奇的煎餅鍋，此刻貼在微震的鐵板旁，竟也發(fā)出了持續(xù)不斷的“嗡嗡”輕吟，仿佛在與什么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