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亂響，沈府正廳里卻靜得只聽得見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里擂鼓的悶響。

今日是沈家嫡長女沈清漪的及笄之禮。

賓客滿堂，珠環翠繞，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正中那個娉婷身影上。

她穿著最新裁的云錦衣裙，裙擺上用摻了金線的絲線繡著大朵的纏枝牡丹，日光透過高窗落在她身上，流光溢彩，襯得她本就清麗的容貌，更多了幾分不敢逼視的華貴。

禮官唱喏，賓客道賀，一切都是京城頂尖門閥該有的氣派。

而我，沈家的庶女沈未晞，正跪在人群視野死角處的冰冷青磚上，垂著頭，雙手高高捧著一雙綴著東珠的軟緞繡鞋。

這是沈清漪方才更換禮服時換下的，鞋面上那朵金絲牡丹的紋樣，刺得我眼睛微微發澀。

膝蓋早己麻木，寒氣順著青磚縫隙一點點爬上來，纏繞著骨骼。

我不能動，甚至不能稍稍變換一下姿勢，只能將頭垂得更低，視線落在面前一道細細的青磚縫里。

那里，有一隊螞蟻正費力地搬運著不知從哪里得來的、比它們身體還大的糕餅碎屑，排成一條細細的黑線，艱難地在凹凸不平的磚縫里跋涉。

“圣旨到——”尖利的通傳聲劃破滿堂的喧鬧與寂靜。

所有人心頭一震，齊刷刷跪伏在地。

我捧著鞋的手微微一顫，又立刻穩住。

明黃的絹帛在宦官手中展開，抑揚頓挫的聲音念出注定要震動京華的旨意。

沈氏嫡女清漪，品性端方，容德出眾，特冊封為太子妃，待欽天監擇吉日完婚。

山呼萬歲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看見父親和嫡母壓抑不住的狂喜，看見周遭賓客那混雜著羨慕與嫉妒的眼神。

而風暴中心的沈清漪，只是微微垂下眼簾，白皙的臉上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姿態優雅地叩首謝恩。

“臣女，謝主隆恩?！?br>
禮成，賓客漸散。

仆役們開始收拾殘局，人聲稍減。

我還跪在原地，像個被遺忘的物件。

一雙繡著同樣金絲牡丹紋樣的簇新鞋履，停在了我的面前。

鞋的主人緩緩蹲下身，華美的衣裙逶迤在地，沾染上細微的塵埃。

“妹妹，”沈清漪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辛苦了。”

我沒有抬頭。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應，只是用那雙清澈動人的眼睛看著我，唇邊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又問：“妹妹可知，為何你我之間，竟是云泥之別？”

喉嚨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

我盯著磚縫里那些仍在不知疲倦、與命運抗爭的螞蟻，聲音干澀地回答：“因為嫡庶尊卑，自有定分?！?br>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錯了?！?br>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那只穿著昂貴絲履的腳，抬了起來，然后，毫不留情地碾落在我視線始終停留的那道磚縫上。

鞋底輕輕轉動，細致而**。

我能想象出那纖細的足踝是如何用力，能聽見腳下那微不可聞卻又驚心動魄的噼啪細響。

那條黑色的、努力求生的線，瞬間中斷、破碎、化為齏粉。

“因為我不允許任何人，”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冰錐般的寒意，首首刺入我耳中，“比我活得容易。”

那只腳移開了。

青磚縫里，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濕漉漉的暗色痕跡，和幾粒尚在微微抽搐的殘肢。

她站起身，裙擺拂過我的手臂，像被毒蛇的信子舔過。

她在眾人的簇擁下離去，留下滿室殘余的繁華，和一個跪在角落、渾身冰冷的我。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片狼藉的螞蟻尸骸上，指甲早己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