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將門廳里小林殘留的驚懼和雨夜的喧囂徹底隔絕。這里的光線比外面更冷，更白，像是把月光凍住了，均勻地涂抹在每一寸空間。不銹鋼器械臺、無影燈、診療床、觀片燈……所有物件都反射著這種缺乏溫度的光芒，空氣中浮動的消毒水氣味也更濃，濃得幾乎有了重量，沉沉地壓在口鼻間。——或者說，困在比特犬軀體里的那位前外科醫(yī)生——遲疑地停在門口，濕漉漉的爪子在地板上印出幾個暗紅的爪印。它似乎對這過于潔凈、過于秩序井然的醫(yī)療環(huán)境產(chǎn)生了本能的抗拒，喉嚨里又滾出低低的、不安的嗚咽。獸類的瞳孔在強光下收縮，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些冰冷的金屬器具顯然讓它聯(lián)想到了不那么愉快的記憶。“過來。”李科的聲音響起，沒什么命令的語氣，平平常常，就像招呼一個蹣跚學(xué)步、害怕**的孩子。他已經(jīng)脫掉了沾濕少許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樣一絲不茍的淺藍色手術(shù)服，正站在水槽邊，用刷子仔細(xì)地刷洗自已那雙過分蒼白的手。水流嘩嘩，他的動作穩(wěn)定而精確，每一個指縫，每一片指甲都照顧到。，終究還是拖著傷腿，一步一步挪了進來。青黑粘稠的血跡隨著它的移動，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斷續(xù)的軌跡。它停在診療床附近，不敢靠近，只是仰頭看著李科。，用無菌巾擦干手，轉(zhuǎn)過身。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比特犬身上，這次帶上了更明確的審視，如同掃描儀，一寸寸掠過那些猙獰的傷口。“自已跳上診療床。”他說，走到器械臺前，開始挑選工具，“你知道流程。雖然你現(xiàn)在可能更想用舔的。”，似乎在消化這個過于荒誕的指令——一只有著人類醫(yī)生靈魂的狗，要自已跳上手術(shù)臺接受同為“死者”的獸醫(yī)的治療。它嘗試動了動受傷的左前肢，立刻疼得渾身一哆嗦，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用三條腿。你現(xiàn)在的肌肉強度和平衡感，足夠。”
那語氣里的理所當(dāng)然，徹底打消了比特犬最后一點猶豫（或者說，身為人類的羞恥感）。它深吸一口氣——雖然這具身體并不真的需要——后肢發(fā)力，猛地向上一躥。動作有些笨拙，右前爪扒住床沿時甚至滑了一下，但總算把自已沉重的身軀弄上了冰冷的金屬臺面。它趴在臺上，急促地喘著氣，傷口因這番動作又滲出不少黑血。

李科推著器械車走過來，車上擺著清創(chuàng)包、縫合器械、碘伏、生理鹽水，還有一些裝在不同顏色瓶子里的、標(biāo)簽?zāi)：囊后w。他先戴上一副薄如蟬翼的乳膠手套，然后拿起一把大號解剖剪。

“會有點疼，”他告知，語氣平靜無波，“你體內(nèi)的…嗯，姑且稱之為‘尸毒’或者‘死氣’的東西，干擾了正常神經(jīng)信號，也阻礙了細(xì)胞再生。我得先清理掉這些異質(zhì)能量和腐爛組織，不然縫上了也會爛穿。”

剪刀靠近肩胛處一道最深的傷口，那里面甚至能看到一點反光的、疑似骨茬的東西，浸泡在粘稠的黑血里。

比特犬的身體瞬間繃緊了，牙齒咬得咯咯響，但那雙眼睛里，屬于野獸的瘋狂已經(jīng)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的、屬于醫(yī)者的專注，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它在觀察李科的手法。

剪刀精準(zhǔn)地探入，剝離，剪除。黑血涌出更多，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鐵銹與墓土深處的陰冷**氣息。李科的動作快而穩(wěn)，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每一次下剪都避開主要的肌肉束和血管（盡管這些血**流淌的也已經(jīng)不是鮮血）。他清創(chuàng)的方式極其徹底，甚至顯得有些粗暴，但對這具已經(jīng)死亡的軀體來說，或許這才是最有效的。

劇痛如潮水般沖擊著比特犬的意識，它渾身劇烈顫抖，爪子無意識地在金屬臺面上刮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音。但它沒有嚎叫，沒有試圖攻擊，只是死死忍著，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李科的手。

“忍忍。比你這嚴(yán)重的，我也處理過。”李科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像是在閑聊，“上周有條得了犬瘟熱死掉、第三天又自已溜達過來的吉娃娃，腦子都燒得不太清醒了，見什么都咬。比你現(xiàn)在麻煩。”

比特犬的喉嚨里發(fā)出一串含糊的、類似嗆咳的聲音，不知是疼的，還是想表達什么。

清創(chuàng)，沖洗，再次清創(chuàng)。李科用的生理鹽水似乎有些不同，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青色，沖洗過的地方，那些傷口邊緣縈繞不去的青黑色似乎真的淡去了一點。然后，他開始縫合。

持針鉗夾著彎針，穿上一種灰白色的、非棉非絲的縫合線。針尖刺入皮肉的觸感，通過李科穩(wěn)定到近乎機械的手指傳遞出來。他的縫合技術(shù)堪稱藝術(shù)，間距均勻，松緊適度，打結(jié)流暢迅速。但比特犬注意到，他的縫合順序和層次，與常規(guī)的外科縫合有些微妙的差異，似乎更注重……某種“脈絡(luò)”的閉合？

“你……不是普通獸醫(yī)。”一個沙啞、干澀、破碎的聲音，突然在寂靜的診療室里響起。不是從比特犬的口中發(fā)出——它的嘴緊緊閉著——而是直接回蕩在空氣里，帶著強烈的精神波動，直接傳遞到李科的意識中。

李科縫合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仿佛沒聽見。直到打完最后一個結(jié)，剪斷縫線，他才抬起眼皮，看了比特犬一眼。

“你也不是普通的外科醫(yī)生。”他回答，同樣沒有開口，意念平靜無波，“普通醫(yī)生死了，要么徹底安息，要么渾渾噩噩，不會這么‘完整’地擠進一條狗的軀殼，還能記得清創(chuàng)縫合要點。”

他放下器械，拿起一個裝著暗綠色粘稠液體的小瓶，用棉簽蘸了，涂抹在剛剛縫合好的傷口上。那藥膏一接觸到皮肉，竟發(fā)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冒起幾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煙氣。比特犬猛地一顫，這次不是因為疼，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混雜著舒緩和更多驚異的戰(zhàn)栗。

“這……是什么？”那沙啞的聲音再次問道，帶著急切。

“尸蘚膏。我自已調(diào)的。”李科言簡意賅，開始處理下一處傷口，“能中和低階尸氣，促進陰性能量環(huán)境下的組織……姑且叫愈合吧。對你這種情況，有點用。”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比特犬的意識傳遞過來的情緒極其復(fù)雜，警惕、疑惑、探究，還有一絲絕境中抓住浮木的期望。

李科處理傷口的手終于極短暫地停頓了半秒。他深褐色的眼眸在無影燈下顯得更加幽深，仿佛兩口古井。

“李科。”他再次報上名字，然后繼續(xù)手上的工作，聲音通過意念傳來，平淡依舊，卻似乎終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漣漪。

“一個該死的，卻沒死透，恰好還記得怎么給動物看病的……僵尸獸醫(yī)。”

他拿起一把小號的骨銼，準(zhǔn)備處理那處掌骨骨裂。

“至于你，外科醫(yī)生先生，”李科的目光掃過比特犬那雙終于流露出清晰理智和驚濤駭浪般情緒的眼睛，“等你能用爪子握住手術(shù)刀，而不是只想用它刨坑的時候，我們再詳細(xì)聊聊……你是怎么搞成這副樣子的。”

診療室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器械偶爾碰撞的輕響，以及那暗綠色藥膏涂抹時，持續(xù)不斷的、細(xì)微的“滋滋”聲。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小了，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像遙遠(yuǎn)而不真切的**音。

在這冰冷、蒼白、彌漫著消毒水與奇異藥膏氣息的空間里，兩個超脫于常理之外的“存在”，一個沉默地施救，一個沉默地承受，共同維系著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平衡。而黑夜還漫長，這座城市里，那些游蕩在生死邊緣的“異類”，似乎并不止他們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