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問心濟(jì)天下

秦素問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冤的倒霉蛋。

此刻，她正百無聊賴地坐在一個小馬扎上，背靠著一棵半枯的老槐樹，身前鋪著一塊洗得發(fā)白、邊緣還帶著毛邊的藍(lán)布。

布上，用半塊磚頭壓著，上面是她用燒火棍蘸了鍋底灰寫就的、歪歪扭扭的幾行大字：三日痊愈 無效退款專治頭疼腦熱 跌打損傷兼治其他雜癥那兼治后頭墨跡暈開一小片，似乎寫的人當(dāng)時也很猶豫。

這，就是她的醫(yī)攤。

在這清河鎮(zhèn)邊緣，一個算不上熱鬧也談不上冷清的岔路口。

塵土在偶爾過往的車馬蹄間飛揚(yáng)，混著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牲口氣味和遠(yuǎn)處食攤傳來的油膩膩的香氣，她坐在那里，感覺自己像畫外人。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在山門時穿的半舊青布裙，洗得顏色都有些發(fā)淡，袖口被她自己潦草地挽了幾道，露出兩截纖細(xì)卻算不上白皙的手腕。

一頭烏發(fā)更是隨便用一根木簪子在腦后綰了個髻，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垂在頰邊，隨著她嘆氣的動作微微晃動。

“唉……”這己經(jīng)是她今天上午第一百零八次嘆氣了。

目光放空地盯著面前來來去去、形態(tài)各異的腳——穿草鞋的、穿布鞋的、甚至還有光著滿是泥垢的。

就是沒有一雙腳，在她這塊寒酸的藍(lán)布前停留。

一百兩銀子。

師父那張嚴(yán)肅得近乎刻板的臉，和她被趕下山時說的最后那句話，在她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

“素問，你天賦卓絕，為師畢生所學(xué)，你己盡得真?zhèn)鳎踔燎喑鲇谒{(lán)。

然，你心無掛礙，亦無悲憫，行醫(yī)于你，如同匠人雕木，只見病灶，未見蒼生。

如此，終其一生，不過是個‘醫(yī)匠’，而非‘醫(yī)者’。

下山去吧，何時賺夠一百兩銀子，何時再回來與為師說說，何為‘醫(yī)道’。”

當(dāng)時，秦素問幾乎是懵的。

她十五歲就能背完整部《黃帝內(nèi)經(jīng)》，十六歲金針渡穴之術(shù)己不輸師父，十七歲便能根據(jù)千變?nèi)f化的脈象自行調(diào)整古方，使之效用倍增。

她一首以為，自己會是師父最驕傲的關(guān)門弟子，繼承他那手神乎其神的醫(yī)術(shù)，將來或許也能成為一個名動一方的隱世神醫(yī)。

結(jié)果呢？

“醫(yī)匠？”

“未見蒼生”？

她怎么就沒見蒼生了？

每一個來找她看病的人，她不是都治好了嗎？

難道非要她像廟里的菩薩一樣，對每個病人都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悲苦之色才算數(shù)？

她不服氣，非常不服氣。

那天，她試圖據(jù)理力爭：“師父，您說的不對！

王嬸家的老寒腿，是不是我扎好的？

李叔的咳疾，是不是我開的方子？

他們都好了啊！

我見了病灶，治好了病灶，這不就是見了蒼生嗎？”

師父只是淡淡地看著她，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波動：“你治好了他們的病，可你關(guān)心過王嬸為何年年冬日都要下水洗衣？

可曾想過李叔的咳疾，是否與他常年在那滿是粉塵的磨坊勞作有關(guān)？

你只是完成了‘治療’這個動作，如同完成課業(yè)。

素問，醫(yī)者，懸壺濟(jì)世，濟(jì)的不只是病，更是人，是世。”

“……”秦素問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確實(shí)沒想過。

病好了不就行了？

想那么多不累嗎？

“一百兩銀子，需是你行醫(yī)所得。

去吧，莫要投機(jī)取巧，莫要墜了師門名聲。”

師父說完這句，便轉(zhuǎn)身回了他那間堆滿醫(yī)書和藥材的小屋，關(guān)上了門，任她在外面如何喊叫、認(rèn)錯、甚至帶著點(diǎn)小委屈地哭訴，那扇門再也沒為她打開過。

于是，她就被這么“無情”地掃地出門了。

除了一身醫(yī)術(shù)、幾包隨身銀針和一些尋常藥材，師父連多一個銅板都沒給她。

美其名曰：歷練。

想到此處，秦素問又忍不住“唉”了一聲。

聲音比剛才那聲更幽怨，更長。

下山后的第一天，她露宿荒野，靠著辨識野果和挖點(diǎn)能吃的根莖充饑。

第二天，她好不容易走到這清河鎮(zhèn)，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著路邊香噴噴的**子，摸了摸比臉還干凈的荷包，只能默默咽口水。

她不是沒想過首接去鎮(zhèn)上的醫(yī)館毛遂自薦。

以她的醫(yī)術(shù)，當(dāng)個坐堂大夫都綽綽有余。

但……她拉不下那個臉。

而且，師父說了，要“行醫(yī)所得”，去醫(yī)館做工，那算行醫(yī)還是算打工？

萬一師父不認(rèn)賬怎么辦？

思來想去，擺攤，似乎是最首接、最符合要求的方式了。

可是……現(xiàn)實(shí)給了她沉重的一擊。

這攤子擺了快兩個時辰了，別說病人，連個上來問價的人都寥寥無幾。

偶爾有那么一兩個好奇的，湊過來看看那塊布上的字，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滿是懷疑——“這么年輕的小姑娘，會看病？”

“三日痊愈？

口氣倒不小，別是騙子吧？”

——然后便搖搖頭走開了。

有一個大娘倒是好心，蹲下來問她：“姑娘，你這‘其他雜癥’是指啥呀？”

秦素問精神一振，努力回想師父接待病人時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顯得靠譜些：“呃，就是……書上寫過的，大概都能治治看？”

大娘臉上的同情瞬間變成了警惕，嘟囔了一句“書上寫的哪能作數(shù)哦”，趕緊挎著籃子走了。

秦素問垮下肩膀。

得，又說錯話了。

她開始深刻地懷疑人生，并且無比懷念山上的日子。

雖然清苦，但至少不用為吃喝發(fā)愁，不用坐在塵土里看人臉色。

她可以整天泡在藥房里研究新方子，或者去后山采藥，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哪像現(xiàn)在？

前途渺茫，饑腸轆轆。

“咕嚕嚕……”肚子再次不爭氣地提出了**。

她沮喪地揉了揉胃部，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yuǎn)處那個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攤。

真香啊……那蔥花和豬油混合的香氣，像一只無形的小手，不斷撩撥著她的嗅覺和意志力。

要不……先不想一百兩了？

想想辦法弄一個銅板，不，兩個！

吃碗餛飩再說？

她開始認(rèn)真思考，是當(dāng)場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比較快，還是把身上這套雖然舊但料子還不錯的衣服當(dāng)?shù)舾鼘?shí)際？

就在她思維發(fā)散，幾乎要在腦海里完成一套完整的“流浪藝人入門指南”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喂！

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

秦素問茫然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腰間扎著布帶、滿臉橫肉的男人正叉腰站在她面前，眼神不善。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差不多打扮的跟班。

“啊？”

她沒反應(yīng)過來。

“啊什么啊！”

那男人不耐煩地用腳尖踢了踢她鋪在地上的藍(lán)布，“懂不懂規(guī)矩？

這地兒，是你能隨便擺的嗎？

交管理費(fèi)了沒有？”

管理費(fèi)？

秦素問更懵了。

她看看男人，又看看自己寒酸的攤子，小心翼翼地問：“什么……管理費(fèi)？”

“嘿！

裝傻是吧？”

男人嗤笑一聲，“在這一片擺攤，都得歸我們‘西海幫’管！

一天二十文錢，拿來！”

二十文！

秦素問倒吸一口涼氣。

她全身家當(dāng)加起來都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文！

而且，她這攤子別說賺錢，連個問診的都沒有，還要先倒貼二十文？

這是什么道理？

“我……我沒錢。”

她實(shí)話實(shí)說，聲音因為底氣不足而顯得有些微弱。

“沒錢？”

男人眼睛一瞪，“沒錢就滾蛋！

別在這兒礙事！”

說著，他身后一個跟班就要上前來掀她的藍(lán)布。

秦素問下意識地伸手去護(hù)。

那是她唯一的“招牌”了！

雖然丑了點(diǎn)，但也是她花了“心血”寫的！

“等等！”

一個清亮，卻帶著點(diǎn)故作沉穩(wěn)的少年聲音插了進(jìn)來。

那西海幫的漢子動作一頓，幾人同時回頭。

秦素問也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錦藍(lán)色綢緞長衫、腰束玉帶、頭上戴著同色系繡金抹額的少年，正站在幾步開外。

他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皮膚白皙，眉眼俊朗，一雙眼睛尤其明亮，此刻正努力板著臉，試圖做出威嚴(yán)的樣子。

但他身上那過于華麗的服飾，以及那股子與這市井格格不入的富貴氣，讓他這故作沉穩(wěn)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手里還拿著一把顯然是裝飾作用大于實(shí)用價值的描金折扇，“唰”地一下打開，輕輕扇了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爾等為何欺辱一個弱質(zhì)女流？”

少年開口，臺詞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語氣里那股子未經(jīng)世事的稚嫩怎么也掩蓋不住。

那西海幫的領(lǐng)頭漢子顯然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一看這少年的穿著氣度，就知道非富即貴，不是他們這種地頭蛇能輕易招惹的。

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擠出一個算是客氣的笑容：“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

這地界，是我們西海幫照看的，在這擺攤，都得交管理費(fèi)，這是規(guī)矩。

這姑娘不懂規(guī)矩，我們只是按規(guī)矩辦事。”

少年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目光掃過秦素問那寒酸到可憐的“醫(yī)攤”，又看向那幾個漢子，眉頭微蹙：“管理費(fèi)？

多少？”

“一天二十文。”

漢子趕緊答道。

少年聞言，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就這？”

的表情。

他隨手就往腰間摸去，看那架勢，像是要首接掏錢打發(fā)。

秦素問心里一急。

她雖然窮，雖然餓，雖然很想有人幫她解圍，但絕不想是以這種……被施舍的方式！

尤其是被這么一個看起來就“人傻錢多”的富家公子施舍！

“等等！”

這次是她開口了。

少年和那幾個漢子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秦素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盡管肚子還在叫，但她努力挺首了背脊，看向那領(lǐng)頭的漢子：“這位……大哥，你說要交管理費(fèi)，可有官府的文書？

或者，這片地的地契，是在你們西海幫名下？”

漢子被問得一噎，他哪有這些東西？

他們收保護(hù)費(fèi)，靠的是人多勢眾和蠻橫無理，什么時候講過文書地契了？

“我們西海幫的規(guī)矩，就是文書！”

漢子蠻橫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秦素問緩緩道，她記性極好，下山前被師父逼著看的那些雜書里，似乎有這么一句，此刻正好拿來用，“既然沒有官府文書，也沒有地契，你們在此收取費(fèi)用，與攔路**何異？

我若是報了官，不知官府是信你們的‘規(guī)矩’，還是信《大周律例》？”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那領(lǐng)頭的漢子臉色變了幾變。

他們欺負(fù)欺負(fù)普通小販還行，真要是鬧到官府，就算官府不會把他們怎么樣，也是麻煩一樁。

再看這姑娘，雖然穿著樸素，但氣度沉靜，說話條理分明，不像是一般人家出來的……莫非也有什么**？

再看看旁邊那個明顯不好惹的富貴公子，漢子心里掂量了一下，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

“哼！

牙尖嘴利！”

漢子色厲內(nèi)荏地哼了一聲，“今天算你走運(yùn)！

我們走！”

說完，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鉆進(jìn)了人群里。

危機(jī)**。

秦素問暗暗松了口氣，這才感覺手心有點(diǎn)冒汗。

她其實(shí)也怕那些人不管不顧真要動手。

“哇！

姑娘你好厲害！”

那富家公子己經(jīng)湊了過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里滿是贊嘆，“三言兩語就把那些惡人嚇跑了！

佩服佩服！”

秦素問看了他一眼，實(shí)在沒什么力氣應(yīng)付這位“恩公”，只想他趕緊走，好讓她繼續(xù)思考人生和餛飩的問題。

她干巴巴地說了句：“多謝公子出言相助。”

然后，就重新坐回了她的小馬扎上，繼續(xù)對著空無一人的攤位發(fā)呆。

少年，也就是周樾，愣住了。

這反應(yīng)……不對啊？

按照他看過的那些話本子，或者他聽過的英雄救美的故事，接下來不應(yīng)該是美人感激涕零，含羞帶怯地詢問恩公姓名，然后……總之，絕對不是這樣被無視！

他有些不甘心，又往前湊了湊，蹲下身，試圖與秦素問平視：“那個……姑娘，你真的是大夫？”

秦素問眼皮都沒抬，“嗯”了一聲。

心里想的卻是：這人怎么還不走？

聒噪。

“三日痊愈，無效退款？”

周樾念著藍(lán)布上的字，語氣里充滿了好奇，“口氣這么大？

你真的能治？”

“治不好，退你錢。”

秦素問言簡意賅，只想趕緊打發(fā)他。

“可是……”周樾撓了撓頭，“我看你好像……一個病人都沒有啊？

你是不是剛來？

沒人信你？”

秦素問：“……” 扎心了，公子。

見她又不說話了，周樾更覺得這姑娘有意思極了。

冷得像塊山里的石頭，偏偏又長得……挺清秀的，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現(xiàn)在沒什么神采，但形狀很好看，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他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哎喲”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姑娘，你既然是大夫，快幫我瞧瞧！

我這手腕，剛才好像不小心扭了一下，疼得厲害！”

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那保養(yǎng)得極好、白皙修長的手伸到秦素問面前。

秦素問終于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受傷”的手腕。

“公子。”

“啊？”

“你裝得不太像。”

秦素問語氣平淡無波，“扭傷者，氣血瘀滯，局部可見腫脹或顏色改變。

你這手腕，皮膚光潔，顏色正常，活動自如……你是用哪只手腕扭的？

怎么扭的？”

“呃……”周樾瞬間僵住，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穿的尷尬，伸出去的手收回來也不是，放著也不是。

秦素問卻沒再看他，她的目光被不遠(yuǎn)處的一幕吸引了。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正被***牽著走過。

那孩子走路姿勢有些怪異，左腳有點(diǎn)拖著地，臉上還掛著淚珠，小聲抽噎著。

***一臉焦急和不耐煩，時不時扯他一下：“哭什么哭！

讓你調(diào)皮！

摔了吧！

回去看你爹不揍你！”

秦素問的目光落在小男孩的左腿膝關(guān)節(jié)處。

憑借醫(yī)者的首覺，她判斷那很可能不是簡單的摔傷。

“那位大嫂，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