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梁時語抱著念念，站在原地，渾身冰冷，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看著沈宿野，看著他那張曾經(jīng)讓她神魂顛倒、此刻卻讓她如墜冰窟的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凄厲絕望。

“沈宿野……你在說什么？”她笑著，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這是我們的女兒……你的親生骨肉……她快死了……你讓我，去給撞她、可能想殺她的兇手道歉？”

“我再說一遍，”沈宿舟語氣加重，“星歡不是故意的，她現(xiàn)在就在車?yán)铮闳サ狼福缓筢t(yī)生立刻手術(shù)。否則，你就抱著她，在這里等死。”

“你……”梁時語渾身顫抖，幾乎要抱不住懷里的女兒。

她看著念念越來越微弱的呼吸，看著沈宿野冰冷絕情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看熱鬧的眼神……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能等，念念等不起。

“……好。”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我道歉！”

她抱著女兒，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那輛還沒開走的車。

車窗打開，露出蘇星歡那張漂亮的臉。

梁時語死死咬著唇，對著這個撞傷她女兒，奪走她丈夫的女人，彎下腰，深深地、屈辱地，鞠了一躬。

“蘇小姐，對不起。我不該打你。請你……原諒我。”

蘇星歡眼中閃過快意，隨即換上泫然欲泣的感動，擺著手說：“沒、沒關(guān)系時語姐，我知道你是太著急了……我不怪你……”

她又轉(zhuǎn)向沈宿野，柔聲道：“宿野哥，你別怪時語姐了，她也是心疼孩子，我沒什么委屈的！”

沈宿野看著她懂事大度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疼惜，他走過來，目光溫柔地看著她：“當(dāng)初你跟我的時候，我就說過，這輩子會永遠(yuǎn)保護(hù)你，不會讓你受一丁點委屈。今天的事，是我沒護(hù)好你。”

永遠(yuǎn)保護(hù)你，不會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梁時語站在旁邊，心口那處早已鮮血淋漓的傷，又被狠狠捅了一刀！

十年前，在那個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他抱著她，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原來，他的誓言，從來不是只給她一個人。

原來，他還可以這樣深情地對另一個女人，說著曾經(jīng)對她說過的承諾。

原來，這十年情深，這五載婚姻，這唯一的女兒，在他心里，都比不上新歡的一滴眼淚，一絲委屈！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血腥氣和滅頂?shù)慕^望死死壓下去，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那對相擁的男女，抱著念念，快步?jīng)_向急診室，嘶聲對愣住的醫(yī)生護(hù)士喊：“醫(yī)生！手術(shù)！快！”

醫(yī)生護(hù)士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接過念念，推進(jìn)了搶救室。

梁時語被攔在搶救室外，她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捂著臉，終于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痛哭出聲。

整整三個小時的手術(shù)，沈宿野沒有出現(xiàn)。

他陪著蘇星歡，安撫她受驚的情緒，就像當(dāng)年她不開心時，他也這樣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可如今，守著的人，換了。

三個小時后，手術(shù)室的燈終于滅了。

醫(yī)生出來，摘下口罩：“手術(shù)很成功，孩子沒有生命危險了。但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梁時語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下來，差點癱倒。

她守在念念病床邊，寸步不離。

半夜，念念醒了。

小丫頭臉色還蒼白著，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但眼睛睜開了，看到梁時語，就輕輕喊：“媽媽……”

梁時語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握住女兒的小手：“念念，媽媽在，媽媽在呢。”

念念看著她，眼淚也往下掉：“媽媽，我好難受……好疼……”

“媽媽知道，媽媽知道念念疼……”梁時語心疼得肝都在顫，把女兒輕輕抱進(jìn)懷里，不碰到她的傷口。

念念靠在她懷里，小小的身體還在發(fā)抖，忽然，她小聲問：“媽媽，爸爸呢？”

梁時語身體一僵。

念念又說：“爸爸為什么不救我？媽媽求他了，我都聽到了……他為什么不肯救我？”

梁時語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是不是因為爸爸有別的阿姨了，就不喜歡念念了？”

梁時語心如刀絞，緊緊抱著女兒，聲音哽咽：“對不起，念念……都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沒保護(hù)好你……對不起……”

念念伸出小手，努力去抹她臉上的淚。

“媽媽不哭……”小丫頭聲音軟軟的，卻很堅定，“念念不怪媽媽。念念知道，這一切都是爸爸的錯。”

梁時語愣住了。

“媽媽，念念雖然小，但念念什么都知道。這段時間媽媽總是偷偷哭，爸爸總是不回家，電視上還有爸爸和別的阿姨的照片，念念知道，媽媽是為了念念，才不肯和爸爸離婚的。”

“念念……”梁時語聲音發(fā)顫。

“但是媽媽，”念念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著她，“念念不想媽媽再被爸爸傷害了。媽媽，你和爸爸離婚吧。你那么好，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的。如果找不到，念念就陪著媽媽。念念只要媽媽幸福。”

梁時語抱著念念，泣不成聲。

她以為女兒還小，什么都不懂，原來，女兒什么都懂。

她一直以為，不離婚是為了女兒好。可女兒用稚嫩的聲音告訴她，她只要媽媽幸福。

其實早在沈宿野為了蘇星歡不肯救女兒的那一刻，梁時語就已經(jīng)決定了。

離婚。

一定要離婚。

只是她還在想，該怎么跟女兒說這件事。

沒想到，是女兒先對她說出了這些話。

“好。”梁時語握住念念的手，聲音沙啞卻堅定，“媽媽和爸爸離婚。媽媽不要他了。”

念念點點頭，在她懷里慢慢睡著了。

梁時語等念念睡熟，輕手輕腳走出病房，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張律師，我要和沈宿野離婚，請你立刻開始準(zhǔn)備所有手續(xù)，越快越好。我只要我應(yīng)得的部分，和念念的撫養(yǎng)權(quán)。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電話那頭，律師有些驚訝，但很快說：“好的，我馬上處理。”

掛了電話，梁時語靠在墻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十年了。

該結(jié)束了。